北風怒號,卷起千堆雪。暴雪如狂,天地間唯余一片蒼茫。
鉛灰色的天幕低垂,鵝毛大雪織就的簾幕遮蔽了四野。目之所及,盡是混沌的灰白。
九州荒原上,黑壓壓的阿修羅部隊,正踏著積雪沉默行進——重甲覆滿冰凌,每踏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
積雪沒過了戰靴,每一步都在深雪中留下足跡,轉瞬又被新雪掩埋。
為首的紅邪鬼身上妖力蒸騰,熾熱的氣息將覆體的冰雪瞬間蒸發。
但很快呼嘯的北風,便又將新的霜雪覆上她的鎧甲。
紅邪鬼抹去眉間凝結的冰晶,瞳中閃過一絲不耐。
“真是煩人的鬼天氣。”
她低聲咒罵,聲音很快被風雪吞沒,忽然想起那些九州殘存的人——
若是那些人類沒有遷移到王城,在缺少物資的情況下,不知道能在這冰雪中活下幾人。
“紅邪鬼大人,這天氣是越來越嚴酷了,我們的鼻子已經嗅不到吸血蟲的氣息了。”
一名身披黑鐵重鎧的妖將踏前一步,聲音粗獷如悶雷。
他曾在九州討伐血族一役中斬敵無數,憑戰功被王庭擢升為高階妖怪,如今統領一支阿修羅百人中隊。
是繼冰嵐丸、紅邪鬼、劍斗丸三人之后,阿修羅部隊中九名高階犬妖將領之一。
此刻,他仰頭嗅了嗅風雪,猙獰的面容上浮現一絲不耐,顯然對這惡劣天氣也是極為無奈。
紅邪鬼瞇起豎瞳,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笑意。
“那幫吸血蟲已經被我們四面合圍,現在就剩下最后的區域沒有掃蕩,不用鼻子也行了。”
“即便長著一對翅膀,他們也是網中掙扎的魚罷了。”
風雪中,紅邪鬼的目光掃過身后混雜的部隊——
不再如從前般盡是犬妖,而是吸納了人魚精銳。
新提拔的妖將眼中燃燒著戰意,卻仍帶著幾分生澀。
阿修羅部隊經過屢次擴建,目前總人數抵達了一千人。
分為中軍、左軍、右軍三個軍團編制,共十個中隊,一百個小隊,每個小隊里又有一名能夠吟唱人魚之歌的瀨戶人魚。
由九名高階犬妖統領,整體實力較之以往,更是強盛三分。
如今剛剛成立一年不到的王庭,唯一的缺點就是犬妖與人魚的人口數量還是太少,難以繼續擴張精銳軍團的數量。
“紅邪鬼大人說得沒錯。”
屬于左軍的另一名高階犬妖說道,“右軍的劍斗丸大人,與中軍的冰嵐丸軍主,都在朝著中心靠近。”
他猛地攥緊手中的長矛,矛尖在雪幕中劃出一道寒芒。
“那群吸血蟲已是甕中之鱉,此刻正是建功之時!”
“不能因為這風雪耽擱了腳步,讓其他兩軍搶了先機。”
已經嘗到軍功甜頭的眾人,一雙雙泛著熾烈欲望的眼眸落在紅邪鬼的身上,身為左軍副軍主的她,自然不會讓大家失望。
暴雪中,黑壓壓的軍隊驟然加速,如同嗜血的狼群撲向最后的獵物。
幾十里外,中軍陣前。
冰嵐丸駐足雪原,湛藍色的長發在狂風中獵獵翻飛。
他抬眸遠眺,視線穿透漫天飛雪,望向曾經御伽之都的方向——
那道撕裂天穹的空間裂縫,早已超出肉眼可視的范疇。
但憑借著融合了曾經冬嵐的天賦,更勝一籌的冰雪妖力,能讓冰嵐丸,清晰地感知到——
九州這場比西國冬季都要酷寒數倍的嚴冬,正是源自裂縫。
(大司徒大人預言的異界來客,究竟何時降臨?)
寒風卷起他霜白的戰袍,冰嵐丸緩緩閉目。
妖力感知中,那道裂縫正不斷吞吐著不屬于此界的寒意,仿佛某個消亡世界的最后嘆息。
風雪愈發狂暴,冰嵐丸卻如雕塑般巍然不動。
在他身后,中軍精銳沉默列陣,玄甲覆雪,靜候軍令。
………………
“前往森羅城的飛船即將啟航,請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帶!”
清亮的廣播聲穿透風雪,回蕩在山牙之城驛站的上空。
北城郊外,一片新開辟的起降場上,巨大的飛船正緩緩啟動引擎。
鋼鐵鑄就的船身在暴雪中閃爍著冷光,船首雕刻的云犬紋飾在雪幕中若隱若現。
隨著引擎轟鳴聲逐漸增強,船身兩側的靈紋依次亮起。
淡藍色的結界光暈,在風雪中勾勒出流線型的輪廓。
“升空!”
隨著船長一聲令下,飛船緩緩離地。
船底噴薄而出的妖力氣流將積雪瞬間蒸發,形成一片朦朧的霧氣。
船身微微傾斜,迎著呼嘯的北風,如同一柄利劍般刺向鉛灰色的天穹。
透過舷窗,可以看到乘客們或緊張或興奮的面容。
有人緊握扶手,有人好奇地打量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山牙之城。
飛船航行可是王庭興新的事務,目前也只開辟了幾道航線,能坐上去的非富即貴。
而在駕駛艙內,一名山童正全神貫注地操控著飛船,副手則是一名河童。
飛船越升越高,很快就在漫天飛雪中化作一個模糊的光點,朝著森羅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只留下起降場上漸漸被新雪覆蓋的痕跡,證明著越發不一樣的犬族王庭。
在王都的內城,太仆卿的官邸內,射命丸文趴在堆滿賬冊的案幾上,羽毛筆尖戳著密密麻麻的數字,鴉羽般的長發被她抓得亂糟糟的。
“一趟、兩趟、三趟...”她掰著手指頭數完,突然把臉埋進賬本里哀嚎。
“怎么會這樣!”
“每趟飛船收上來的船票錢,連成本的一半都不到!”
她猛地抬頭,墨汁沾在臉頰也顧不上擦,抓起算盤噼里啪啦一頓狂打。
“明明定價已經很公道了!從王都到森羅城才收這點錢,比走陸路節省了十多天的時間!”
“時間就是金錢的道理,他們難道不懂么!”
氣悶地推開雕花窗欞,寒風卷著細雪撲面而來。
她托著腮幫子趴在窗邊,望著東城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盡管風雪交加,茶樓酒肆依舊燈火通明,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哼!”
她鼓著精致的臉蛋,指尖不自覺地敲著窗框。
“這些人明明日進斗金,卻只知道守著鋪子數銅板......”
文文郁悶地自言自語道,“還是宣傳攻勢不夠劇烈,那幫真正能讓太仆卿賺大錢的商人還在觀望,或許可以推廣一下?”
“我記得斗牙大人說過,可以這樣來——”
文文轉身走向書案,抓起毛筆就在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起來,“白銀會員,黃金會員,再設個鉆石...”
“每個會員等級需要上交不菲的年費,然后在太仆卿享受不同的待遇……”
不提正在苦思,如何讓太仆卿走上收支正軌的文文。
另一邊的犬走椛,看了看手中的公文,仔細檢查一遍沒有問題后,通過勾玉情報網絡,將王庭的指令,下達給在西國已經遍地開花的太仆卿驛站。
【王庭政令】
一、即日起,西國之地更制為【原州】,取萬象更始、王庭源起之意。各署印信、文書須于旬日內更換完畢。
二、敕封天眾·紫嫣為宗正卿,位列三公九卿,總領妖族宗室事務。
椛收攏勾玉,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雪白的尾巴在身后輕輕擺動,回想起在山牙之城的日子,總感覺有些如夢似幻。
前些日子四國的大天狗來了一趟,并沒有跟她說些話,只是將更多的天狗精銳留了下來。
現在的原州,天狗的數量已經破了一千,隨其他的妖怪一起,駐扎在各地大大小小的驛站里,或是成為飛船航行的護衛,或是查清各地城市的超凡人口。
總之,王庭不養閑人。
雪白的獸耳在頭頂抖了抖,聽到聲音的椛,望向了門口走進來的人,歪了歪頭。
此時風雪已停,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欞,在那人周身鍍上一層金邊。
“果,你怎么來了?”
姬海棠果踩著黑紅相間的長襪踏進屋內,棕色的雙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梢的卷翹在陽光下泛著蜜糖般的光澤。
“當然是給你送好東西來啦~”果眨了眨眼睛,發間的蝴蝶結隨著歪頭的動作輕輕顫動。
飄進窗欞的幾片常青樹葉,繞著她打轉。
有一片恰好落在她肩頭,與紫粉色的衣料相映成趣。
果踮著腳尖轉了個圈,格子短裙隨著轉身的動作劃出白皙的弧度,高階妖怪的實力,已經能夠無視氣候的變遷。
甚至只要高階妖怪想,改變一地的天象也不是問題。
“猜猜看?”
“是能讓椛椛,暫時放下這些無聊公文的有趣消息哦!”
說話時,她耳畔的碎發隨著吐息輕輕飄動。
整個人仿佛驅散了冬日,將絢爛的秋色帶了進來。
椛繼續歪著頭,鮮紅的眼眸倒映著果的倩影。
“哼哼。”
果清了清嗓子,從腰間的小包里拿出了一個型似照相機,但更加小巧精致的東西。
“噔噔噔,這是少府卿科技園最新的研究成果,根據勾玉通訊本質研發出來的手機!”
“手機?”椛疑惑道。
“是的!”果一手叉腰,一手將手機舉高高。
“以后大家能夠更加方便的聊天溝通,以后還能研發出,那什么面對面視頻的功能呢~”
“總是,是劃時代的產品,比拿什么照相機強多了!”
椛不明覺厲,日新月異的山牙之城,讓幾百歲的白狼天狗,感覺自己跟不上了時代。
(真就跟做夢一樣呀!)
她在心中如是語著。
聽到動靜的文文,像是幽靈一樣飄了出來。
一把奪走果的手機,太仆卿里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
天守閣·內室。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檀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斗牙正襟危坐于軟榻邊緣,銀白色的長發垂落肩頭,平日凌厲的金色眼眸,此刻卻凝固般盯著凌月仙姬的腹部——那里,素白的衣服下,依然曲線玲瓏。
“死鬼,還沒看完嗎?”
凌月白了斗牙一眼,那嬌嗔的模樣,也是風情萬種。
斗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神色有些恍惚,聲音有些發顫。
“我這就要當父親了?”
寬厚的手掌懸在半空,想觸碰又不敢落下,最終只輕輕覆在凌月的手背上。
凌月忽然輕笑出聲,牽起丈夫顫抖的手,引著撫上自己小腹,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羞惱。
“這些日子里,你對妾身做了多少壞事,自己還不清楚?”
斗牙沒有回話,只是溫柔地撫摸著妻子的小腹。
凌月不自覺地貼近他的胸膛,感受著丈夫強健有力的心跳聲,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半晌之后,凌月都快動情時,他才說道,“這孩子的名字,就叫做殺生丸好了。”
“殺生丸?”
凌月抬眸,黛眉微蹙,“這名字...是否太過鋒芒畢露?”
斗牙低笑一聲,指尖挑起妻子一縷青絲。
“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仿佛穿透了重重宮墻,望向更遼闊的天地,“我們的孩子,注定要立于萬妖之巔,區區一個名字,又算得了什么?”
凌月凝視丈夫片刻,莞爾一笑,“你是孩子他爹,隨你好了。”
她執起斗牙的手,在掌心輕輕一吻,“那便讓這孩子,帶著這份氣魄降生吧。”
斗牙低頭吻上妻子的唇,正要動手動腳時,卻感覺天旋地轉,直接被凌月一腳踢了出來。
“這段時期,你就不要添亂了,若實在難耐,去找旁人好了。”
懷了身孕的嬌妻,幽幽說道,“反正,孩子他爹的女人,多不勝數。”
斗牙苦笑著拍打衣擺沾落的灰塵,瞥見轉角處偷笑的侍女們,金眸一瞪,嚇得小妖怪們化作原型四散奔逃。
她們能逃,斗牙自知不能走,他悻悻地摸著鼻子轉身,走到廚房好好地露了一手。
菜刀在掌中翻飛,將鮮嫩的河豚肉片成薄如蟬翼的透明花瓣。
灶臺上,松茸在陶甕里咕嘟作響,飄出的白霧裹挾著山珍的醇香。
斗牙準備這一年下來,好好地陪一陪愛妻。
親手為她準備每一道膳食,從初春的櫻鯛到深冬的河豚,讓凌月嘗遍四時風物。
外界的紛紛擾擾,自有王庭其余人去辦理。
偌大的王庭,已經是當之無愧的關西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