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頭鬼……倒也不差。”
感受著體內增長的些許力量,位于東州地域的天獄牙分身,望著天際涌動的能量波動漸漸平息,收回了眺望的目光。
實力抵達妖神法則之境后,吞噬一兩位大妖怪,早已不能像當初那般突飛猛進。
昔日的水桶已成浩瀚水池,要將其填滿,斗牙需要花費漫長的時間去積累,或者……吞噬一個世界的體量!
(不出意外的話,弦神島墜落到冀州,就是妖怪賢者的手筆。這女人倒也心狠,直接破滅了一個世界。)
(不過,她真的只是想打造出一個幻想鄉嗎?)
回想起當初毀滅御伽之國時,撐傘而來的八云紫,斗牙眉頭只是微蹙,便將其放下。
世間萬般劫難,都是弱者無力回天而已。
他如今貴為妖神,說上一句“我不吃牛肉”,玩一玩“酒池肉林”,都是一種謙虛低調。
要不是九年義務與自我的約束,斗牙不知道自己玩得多花。
“不想那些了,還是尋找時代樹要緊,東州沒有蹤跡,那大概率就是在云州了。”
東州被斗牙用時空之力,里里外外地翻了個遍,也沒發現時代樹。而云州就是曾經的關東,也是麒麟丸的大本營。
斗牙可沒興趣直搗黃龍,一把將東云摧毀,那是部下該做的事情,他又不是保姆。
而且總得給渴望進步的人,看到進步的機會,省得一個個都開始窩里斗,窩里卷。
山風卷過空蕩的斷崖,銀發殘影如煙消散,唯有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向云州方向。
……………………
四兇之一的饕餮死去,王庭之主可以等閑視之,但在東云之人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云州以北,萬里澄澈的碧空下,永生之海如同一塊巨大的藍寶石,泛起層層琉璃般波紋的海面,折射出細碎的鉆石光芒。
窮奇靜立海崖之巔,紫發間猙獰的尖角映著日光,臉上妖異的藍紫紋路微微發亮。
她寬大的白色羽翼半展,此時沉重得仿佛灌了鉛。
海風掀起窮奇猩紅的長袍,腰間的紫綾如活物般纏繞翻飛。
赤足下的巖石正被無形妖力侵蝕,緩慢結晶成紫水晶,細碎的晶屑隨海浪聲簌簌剝落。
“梼杌,饕餮已死,東云頂尖戰力之中,就只剩下我與混沌,是露小姐與麒麟丸大人。”
“聯合各方勢力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東云就先遭受到了致命打擊,饕餮這個蠢貨莽夫,為什么偏偏要死在這個節骨眼上?”
“我東云,難不成已是無力回天?”
窮奇分析著當前的局勢,心中是越發的沉重。
嘴里的低語在風中破碎,腳下海崖在不知不覺中,已徹底化作巍峨的紫水晶巨柱。
咸澀的海風嗚咽著掠過,紫水晶表面驟然綻開無數裂痕。
如同破碎的鏡面般,映出窮奇掙扎的面容。
整座山崖在令人牙酸的崩裂聲中轟然傾塌,宛如一場墜落的紫色流星雨,砸在海面百米掀起百米浪花。
被污染的海水瞬間化作粘稠的紫漿,方圓十里的魚群翻著白肚浮出水面。
劇毒的紫漿如活物般在海面蔓延,卻在即將污染更遠海域時,海底突然升起一道溫潤如玉的青色光幕,粘稠的紫漿如同驕陽下的薄雪,逐一消融。
窮奇振翅凌空,雪白羽翼在青冥間完全舒展,投下巨大的陰影。
“新任的鮫人女王,東云等著你們的答復!”
窮奇垂眸冷視那道凈化神光中的鮫人虛影,振翅而飛。
這些日子,她的境遇與饕餮頗為類似,八百比丘尼根本不欲見她,一直是讓鮫人女王出面。
現在情況生變,窮奇也擔心被兩人圍殺,果斷離去。
妖力在身后拖曳出長達千丈的紫黑色軌跡,如同將天空撕開一道潰爛的傷口。
她要去外海尋找混沌,若是先前的消息無誤,東云還有抵抗王庭的本錢。
如若不然,窮奇可不打算陪著麒麟丸一起去死。
浩瀚天地,自有容身之處。
“窮奇已經走了。”
幽藍的海底,如夢如幻的鮫人少女,站在永夜鯨的背脊上。
少女纖細的指尖正從神鈴上緩緩松開,那鈴鐺隨著水波輕顫,發出空靈的清響,宛如深海最隱秘的絮語。
額前的鹿角冠鑲嵌著深海藍玉,每一根枝杈都流轉著瑩潤的光暈,像是將整片星空的微光都凝結其中。
寬大的白袍以千年水母絲織就,在水流中舒展如云,袖口與衣襟處藍紅雙色的浪花紋滾邊,仿佛永遠涌動著不息的潮汐。
層疊的裙擺如深海薔薇般綻放,十二重粉紗間綴滿渾圓明珠,隨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泛起銀河般的漣漪。
肌膚似初雪的光澤,在幽暗的海底散發著柔和的瑩光。
眉間一點朱砂紋如血珊瑚般明艷,襯得那雙琉璃般的藍紫色豎瞳,愈發空靈出塵。
永夜鯨低沉的鳴叫聲在幽暗的海底回蕩,聲波化作一圈圈清晰可見的水紋向四周擴散。
那聲音仿佛穿越了亙古的時光,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悲愴。
鮫人族的新任女王垂眸,銀發在海流中輕輕飄散,如同月光穿透海面時破碎的光痕。
她的眸子里,倒映著永夜鯨背脊上一道橫貫的陳舊傷疤。
觸目驚心的疤痕,仿佛差點就將永夜鯨給腰斬,可想而知,當時的戰斗是多么的兇險,又是多么的……令人憎恨!
“殺害了母親的兇手之一,竟然還敢尋來永生之海!”
“欺人太甚!”
鯨汐千姬的聲音冰冷徹骨,每一個字都仿佛凝結著千年不化的寒冰。
她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久遠的回憶浮現在她的心頭——
母親的身影在記憶長河中愈發清晰:那是位被海洋傳頌的“銀甲女王”,曾以三叉戟劃破驚濤,用戰歌號令潮汐。
她的鱗甲在晨曦中流轉著月華般的光暈,每一次揮戟都伴隨著巨浪的臣服。
整片海域都在她腳下震顫,連最兇暴的海獸都會在她經過時,低下猙獰的頭顱。
可這份榮光,永遠凝固在了那個血色黃昏。
那日,海天相接處,一艘雕梁畫棟的樓船破浪而來。
朱漆金飾的船身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奢靡的光,桅桿筆直如劍,刺破翻滾的云層,仿佛要將這混沌天地一分為二。
怒潮自深淵翻涌而起,墨色的浪峰裹挾著萬鈞之力,一次次撞向嶙峋礁石。
浪沫飛濺處,有無數白骨與血沫在漩渦中沉浮。
狂風撕扯著海面,將咸腥的雨幕抽打成橫飛的銀針,而她的母親——那位統治周邊海域、鱗甲生輝的鮫人女王,就在這混沌的怒濤之中,血染汪洋!
在最后一道斬滅狂風暴雨的劍光落下,女王嵌滿明珠的王冠墜入深淵,整片海域都回蕩著永夜鯨瀕死的哀鳴!
在那之后,自稱服用了鮫人之肉,從而獲得不老不死之力的八百比丘尼,拜訪了永生之海。
這位永遠停留在最美年華的女子,手持法器,為風雨飄搖的鮫人族帶來了一線生機。
“千姬!”
熟悉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喚回,千姬微微側首,只見一位美麗的女子,正從深海的光影交界處款款而來。
那女子眉目如畫,眸若秋水,眼尾一抹淡淡的紅暈,襯得眸光愈發溫柔似水。
如瀑的長發下,一襲素白長衣貼著她婀娜修長的身形。
含笑的唇角,柔和的目光,仿佛讓周圍的海水,都因她的到來而變得溫暖寧靜。
“比丘尼姐姐!”
千姬眼中的寒冰漸漸消融,化作兩泓顫動的秋水。
永夜鯨發出悠長的鳴叫,載著主人向比丘尼游去。
比丘尼輕盈地落在永夜鯨寬闊的背脊上,伸手輕撫千姬的臉頰,指尖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
“又在想那些事了?”她的聲音如同深海最溫柔的水流,輕輕拂過千姬的心房。
千姬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姐姐,我想殺了窮奇!”
永夜鯨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緒波動,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比丘尼輕拍鯨背安撫,指尖泛起淡淡的靈光。
“我明白你的恨意。”
比丘尼輕嘆,將千姬抱在懷里好生安慰,“但不要著急。”
“東云擋在了王庭一統天下的路上,是一定會被王庭毀滅,昨日饕餮之死,便是斗牙王給麒麟丸的催命符。”
千姬猛地抬頭,藍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不甘,“我知道姐姐是想讓我們安然旁觀,看著東云走向滅亡。”
“可是我想親手為母親報仇,就算殺不了麒麟丸,殺死傷害了母親的窮奇,也能一解心頭之恨!”
“比丘尼姐姐幫幫我!”
比丘尼沉默下來,凝視著懷里的千姬。
曾經那位在懷里哭泣的小女孩,如今成長為眉宇間盡是凜冽殺意,操弄大海的鮫人女王。
“我的一切因鮫人而起,也將由鮫人而終。”
比丘尼緩緩道,“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不會忘。”
“我們兩人合力,在這茫茫大海上有可能殺死窮奇,但你可曾想過——”
她的聲音像是沉入深海般的凝重,“當麒麟丸的樓船再次碾碎永生之海的平靜,當他的妖刀斬開珊瑚宮殿...鮫人族,可還經得起第二次滅頂之災?”
“你確定準備好了嗎?”
比丘尼剝開現實的話語,讓千姬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珍珠般的血珠滲入海水。
那是麒麟丸的樓船,第一次來到了東島大地。
母親因為不愿臣服,麒麟丸就讓盛極一時的鮫人族走向破滅的邊緣,鑄就了自身的兇名。
這一次無論成功與否,對窮奇出手之后的報復,鮫人一族承受得住麒麟丸的雷霆震怒嗎?
見到沉默的千姬,比丘尼輕輕撫摸著她的背脊。
“你是鮫人的女王,不能因為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一族的子民,想要殺死窮奇而讓麒麟丸忌憚,除非……”
比丘尼的未竟之言,千姬知道是什么——加入王庭!
可母親因為不畏強權而死,自己卻因為強權而生,那不是對母親的死亡,一種背叛嗎!
(這孩子,不好好勸解,會走向死胡同里的。)
比丘尼心中一嘆。
同時也發現了永夜鯨并沒有回到海底宮殿,而是朝著載著她們,往窮奇離開的方向游動——顯然對窮奇依舊有著襲殺之心。
(真是跟頭倔驢一樣……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能繼承上一代女王的力量。)
比丘尼也裝作不知道的說道,“王庭之中,也有鮫人分支人魚一族在生活,也并未聽聞斗牙王橫征暴虐,視子民為奴。”
“那里人妖共處,百姓安居樂業,就連圣潔的巫女也能位極人臣,執掌司法大權。”
“斗牙王與麒麟丸終究不同,王庭與東云是天壤之別。”
機靈聰慧的千姬,自然明白比丘尼話語中的深意。
她輕聲道,“姐姐的意思是......鮫人一族若歸順王庭,反倒能得更好的生活?”
“就眼下而言,這確實是最好的選擇。”談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比丘尼索性直言不諱。
“千姬,如今王庭麾下大妖如云,實力遠超東云百倍。”
她凝視著千姬的雙眼,聲音低沉而懇切。
“麒麟丸都能壓得鮫人一族喘不過氣,若待王庭大軍蕩平東云,我們……又該何去何從?”
年輕的鮫人女王怔在原地,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指節間滲出幾道殷紅血痕。
比丘尼憐惜地伸出手,掌心泛起柔和靈光,為千姬治愈著掌心的傷口。
千姬的臉色忽然低沉下來,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猶豫。
“可是,我聽聞斗牙王荒淫無度,王庭中稍有姿色的女子,都難逃他的魔掌……”
她抬起淚光盈盈的雙眸,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為了族人,我...我可以委身于他。可姐姐你...你這樣的絕色,又當如何自處?”
比丘尼的指尖猛地一顫,臉上溫婉的笑意瞬間凝固。
千姬最后一句話,更是讓她素來從容的神色徹底崩塌。
“瞎說什么胡話。”
比丘尼捏著千姬軟乎乎的臉頰,“等你我的約定結束后,我的人生也將走到盡頭。”
這名溫柔似水的女人臉上,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與坦然。
乃至浮上了一抹欣喜。
“待不老不死的詛咒消除,這副風中殘燭似的軀體,又怎會入得了斗牙王的眼?”
千姬默不作聲,只是抓著比丘尼的衣角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