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州王城,四方堂。
東云使者下榻的居所內,沉香裊裊。
是露跪坐在茶室之中,手里把玩著茶杯,朱唇微抿。
飽滿的胸脯隨著漸重的呼吸起伏,腰間束帶非但未掩風情,反將柳腰襯得愈發纖細。
“王上今日……依舊是政務纏身,不得空么?”
“是的,是露大人。”
她望著再次獨自返回的侍女,眼波似三月春水,聲線如蜜里調油,眼底卻凝著寒霜。
“下去吧。”
待侍女退下后,滿室寂靜忽被衣料摩挲聲劃破。
玄色羅裙迤邐間,一段玉腿若隱若現,窗隙漏進的陽光為雪肌鍍上金邊,連投在屏風上的剪影,都浸透了成熟女子的韻致。
起身而立的是露,眉宇是化不開的霜色——饕餮之死,出乎東云所有人的意外。
“不,這不是單純的意外,而是所有事情堆疊后的必然。”
是露紅唇微啟,吐出的字句卻冷如刀鋒。
“那些人跟在麒麟丸的身后,一路順風順水,戰無不勝,難免生成驕傲自滿之心。”
“而今東云遭受重創,剩下的窮奇與混沌,對麒麟丸心中,不知還剩下幾分忠誠。”
“當初麒麟丸等人抵臨東島時,手段亦是狠辣無情。”
“東云勢盛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無人敢于冒犯,現在勢弱,難免墻倒眾人推,自己需要盡快地會見王上!”
想到此處,是露又是蹙眉。
這些日子她也不是全然在等待,身在王庭的三公九卿,是露逐一拜訪,可除了職責所在的典客卿,其余人是一概沒有見著。
倒是太仆卿一位熱情的鴉天狗上門采訪了她,可第二天就有斷章取義,又切中自己核心想法的花邊新聞傳遍王庭。
是露惱得銀牙直咬,將對方好心送來,讀作新聞,寫作造謠的【文文新聞】,撕成了碎片。
這慘淡的現實,讓東云使者們一日比一日低落,都在擔憂起,自己能否看到明日的太陽。
甚至已經有人在希望,是露能夠像——【東云使者團絕頂珍寶?美艷的是露閣下!】新聞記載的那樣,早日與王庭之主一響貪歡,他們也能安心。
然而是露連天守閣的大門都進不了,縱使再美艷,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而且單純的獻上媚體,又如何能得到王庭之主的重視與喜愛?那不過是以色娛人的舞姬!
是露回坐在茶桌前,細細盤算著與斗牙王有瓜葛的女人。
每一位都身居要職,美貌與才華并重。
她忽然覺得,案上那盞涼透的茶,像極了自己此刻的處境。
…………………………
“王上將那位美嬌娘冷落了十余日,怎就忽然轉了性子?”
天守閣頂層的花園里,凌月仙姬慵懶地倚在軟榻上。
隆起的腹部讓她行動不便,卻絲毫不減其雍容氣度。
她抬眸瞥了眼正在身旁殷勤侍奉的丈夫,唇角雖噙著笑意,可語氣夾槍帶棒。
“若是因妾身之故,耽誤了王上與是露姑娘的良緣美事,壞了王庭征服東云的大計,那妾身可擔待不起。”
是露此行的用意昭然若揭——無非就是希望王庭延緩攻打東云的時間。
在明知道王庭之主喜好美色的情況下,依舊由國色天的東云長姐出使,其中的含義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都快生下殺生丸的凌月,頓時生起了小脾氣。
“瞧你說的。”
斗牙端起營養粥,先是用湯勺舀起,然后吹了一口氣,遞到了愛妻的紅唇邊。
見她雖板著臉,卻還是乖乖咽下,不由低笑出聲。
“外頭的鶯鶯燕燕,哪有我家月兒令我魂不守舍。”
他臉上帶著曖昧的笑,“我就希望殺生丸早點出生,省得這家伙成天礙我們的事。”
“死相。”凌月嬌呵一聲,“都快要當父親,依舊沒個正經,整天油嘴滑舌。”
美艷妻子雖然是這樣說的,但那一雙泛著春水的眸子,寬松長裙下,裹著白襪卻筆直的玉足,擊穿了她臉上虛假的面具。
(口不由心的女人。)
(只是嘛,甚合我意。)
斗牙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又舀了一勺粥,慢條斯理地遞過去,語氣悠然。
“王庭驕兵悍將眾多,若我事事親力親為,反倒顯得他們無用,總該給他們立功的機會。”
“這次饕餮伏誅,不過是奴良滑瓢恰逢其會,立下了王庭劃分四州后的首功。”
凌月將嘴里的營養粥吃下,輕抿唇邊的粥漬,眼波流轉間問道,“那王上打算如何封賞?”
斗牙說道,“你可是大司徒,按制該由你擬定封賞。”
凌月輕哼了一聲,“大司徒之位本就是王上強塞給妾身的。政務繁瑣,妾身才懶得理會。”
她眉梢微挑,語帶促狹,“反正王上紅顏知己眾多,不如就從文書室里日漸能干的蛇姬姐妹中挑一個?”
“她們近來可是把政務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條呢。”
說到最后,凌月眼尾輕掃過丈夫的面容,又吃起醋來,“也不知道這兩個浪蹄子,這般賣力表現,究竟要給誰看。”
斗牙瞧著三兩句話,就要牽扯到其余女人,都快成為醋壇子的愛妻,眼底浮現寵溺的笑意。
他明智地略過這個危險話題,將空碗擱在一旁,正色道。
“有功必有賞,有過必有罰,奴良滑瓢如今已是揚州軍主,若要再擢升,便只有三個去處——州域知州、九卿之一的奉常卿,或是入軍機閣。”
凌月發泄過小性子后,也是小鳥依人地依偎在丈夫的懷里。
在體貼地獻上了香吻后,她用著嬌媚的語氣道。
“奉常卿我記得職責是主持神社與祭祀,王上打算安排巫女或者族內祭祀擔任,奴良滑瓢可滿足不了要求。”
“的確如此。”
斗牙扶著愛妻調整坐姿,讓她靠得更舒適些后,才頷首道。
“奉常卿一職,我本屬意森羅城的奏子。”
“可惜她以‘城中小巫女不可缺少巫女老師教導’為由,婉拒至今。”
他的語氣有些波動,“倒顯得我這王城是什么龍潭虎穴,來了便走不得似的。”
凌月伏在丈夫胸前,聞言悄悄翻了個白眼——可不是么?有你這個超級大色魔在這里,哪個清白女子敢來?
能來的,都是別有目的。
奏子不畏斗牙強權,倒是讓凌月欣賞起來。
她蔥白的指尖在丈夫心口畫著圈,“奉常卿可不能一直缺著,奏子巫女不來,換人便是,族內的老祭祀,不也行么?”
凌月揚起頭,語氣幽幽,“還是說年輕貌美的巫女,更加讓王上感到身與心的愉悅呢?”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斗牙出手了。
“呀!”
豐腴之地忽然受到偷襲的凌月發出一聲嬌呼,抬眸只見斗牙跟沒事人一樣,轉移了話題。
“知州一職,奴良滑瓢符合大妖怪的硬性條件,政務之事,也有門客進行輔佐。”
斗牙分析道,“加上招攬八咫烏與斬殺饕餮的功勛在,晉升知州名正言順。”
他掌心不著痕跡地撫過凌月后腰,語氣卻正經得很,“若調入軍機閣,也能人盡其才。”
凌月咬著唇瞪他,偏偏渾身發軟,只得將臉埋進丈夫胸膛,“王上,說正事呢……”
“正事不是在說著么。”
被妻子美態撩亂心靈的斗牙,低笑一聲,“干脆讓奴良滑瓢自行選擇好了,也算是對他潛力的認可與積極的優待。”
想到后續的滑頭鬼祖孫三代,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犬大將一家的翻版。
只是整個東島的劇情,被各方攪得亂七八糟,也不知道奴良滑瓢,是否還會娶上人類女子。
(倒也能看看所謂的劇情收束力,能否影響到我。)
斗牙的思緒飄飛,忽然臂彎一沉,低頭就見懷里的妻子神色痛苦,面色蒼白起來。
“斗牙...”
她喘息著仰起臉,金眸里盛滿痛楚與期待,“殺生丸...我們的孩子,要來了...”
所有關于劇情的盤算瞬間粉碎。
斗牙打橫抱起妻子,妖力震碎了天守閣的琉璃窗——此刻什么王圖霸業、什么命運收束,都比不上掌心傳來的這份重量。
“傳太醫卿——!”
當蓬萊山輝夜拎著藥箱瞬移而至時,屋內的月白幔帳內已浸滿冷汗的幽蘭馨香。
只見凌月銀牙緊咬絲帕,額間碎發已被汗水浸透,卻仍倔強地不肯呼痛。
斗牙半跪在榻前,任妻子抓得臂甲變形,神色慌亂。
“王上還是出去等吧。”
同樣是第一次當產婆的輝夜,回想著之前準備的《產婆一百問》,繃著精致的臉蛋,不容置疑地將斗牙推出產房,“你在這里,凌月反倒放不開。”
“那就交給你了,輝夜!”
結界閉合的剎那,斗牙聽見妻子壓抑的痛呼。
被結界隔絕在外的斗牙,僵立在廊下,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何為緊張惶恐。
他金瞳豎成細線,盯著窗紙上搖曳的身影。
發現時間在妻子撕心裂肺的痛呼中,竟是如此的粘稠漫長。
斗牙深呼吸幾口氣,掌心按上腰間天生牙的刀柄。
有這柄起死回生的圣刀在,凌月母子最后必然是安然無恙。
可其中的痛苦——
“殺生丸那個混蛋小子,出生后就將他丟到外面好了。”
“反正也死不了。”
因為妻子的痛苦,斗牙對殺生丸生起了無名火。
盡管他知道不該遷怒,可就是忍不住。
他的妻子,自幼就被捧在手心呵護,百般寵愛的時光,何時受過這等苦楚!
斗牙倒是想過,以妖力凝滯時間,瞬息間完成剖腹取子,再用天生牙治愈傷口。
對凌月而言不過眨眼功夫,連痛覺都來不及傳遞到神經。
他甚至盤算過,這短暫的空隙還夠給新生兒沐浴更衣,再以最完美的姿態呈到愛妻面前。
可惜凌月拒絕了這個提議,堅持要自己將殺生丸生下來。
同時拒絕天生牙的幫助。
“自然生下來的殺生丸,才擁有著無限的可能!”
斗牙喃喃重復著愛妻,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話語,喉間泛起苦澀。
正出神間,忽聞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
“斗牙,凌月如何了?”
岳丈赤牙丸風塵仆仆趕來,兩位叱咤妖界的大妖相對而立,卻都在產房前化作沉默的雕像。
檐下風鈴叮咚,與室內隱約的呻吟,交織成最煎熬的樂章。
不知過了多久,檐下的風鈴漸歇,屋內痛苦的呻吟也轉為斷續的喘息。
赤牙丸望著緊閉的房門,低聲開口,嗓音里沉淀著歲月的重量。
“當年凌月出生時,我正與豹貓親方在邊境廝殺,血染戰袍,三日未歸。”
“待我趕回,雅子抱著襁褓中的女兒倚在門邊,臉色蒼白如紙,卻仍對我笑著。”
老妖王的聲音微微一頓,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仿佛還能觸到當年染血的戰甲。
“那一刻,我感到了無比的幸福與難言的恐懼——我不想死,我要看著凌月長大,守護來之不易的家園!”
他側目看向身旁緊繃如弦的女婿,嘴角扯出一抹粗糲的笑,每個字都像從陳年酒甕里舀出的烈酒,抬手重重拍在斗牙肩上。
“所以啊臭小子,從今天起,你也是當父親的人了!”
“要讓這個日益漸大的家庭,永遠的幸福!”
斗牙金色的妖瞳灼灼發亮,如同熔化的金液。
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從胸膛深處碾出的誓言。
“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將享盡人世間的美好!”
天生牙在鞘中發出清越的嗡鳴,仿佛在應和這誓言。
遠處傳來第一聲破曉的雞啼,而產房內,新生兒的哭喊正撕裂黎明前的黑暗。
這一聲清亮的啼哭,兩個大男人懸而未定的心頓時落了下來,在焦急等待中,輝夜抱著身處襁褓的幼崽拉開移門。
斗牙立即走上前去,赤牙丸面露欣慰地慢上一步。
“兩人都沒事,可以放心了。”輝夜將殺生丸塞進父親懷里,抹掉額前的汗水,放松道,“之后就是你們的事情了。”
斗牙低頭看了一眼——銀發幼犬額前與凌月一般無二的月輪紋尚在流淌輝光,卻已睜開與父親如出一轍的金瞳。
“什么是‘你們’的事,你也是這孩子的姨娘啊。”
斗牙轉身將殺生丸交給了赤牙丸,牽著輝夜的小手就走進了屋內,順手還將房門給關上。
留在屋外的赤牙丸,抱著自己的外孫,神色有些發愣。
這,合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