幒夜色漸深,西園的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灑下一片暖黃的光暈。
謝竹青和商辰佑并肩坐在亭子邊上,這處亭子是乾王府的最高點,不僅能俯瞰整個乾王府,還是最好的觀星場所。
謝竹青捧出一個青瓷酒壺,獻寶似的在商辰佑眼前晃了晃,“這是師父珍藏的桃花釀,原本想等我成親的時候拿出來,結果耽誤了,現在可是便宜世子了。”
商辰佑挑眉,“看來為夫要感念娘子恩德了。”
一聲‘娘子’喊得謝竹青臉上微紅,抿唇一笑道,“為了慶祝世子痊愈,什么好酒都算不得好。”
她給商辰佑斟滿一杯酒,“世子嘗嘗?”
商辰佑接過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好酒。”
“那當然,“謝竹青得意的晃了晃腦袋,“師父說這酒埋了十年呢!”
商辰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一軟,“竹青......”
“嗯?”謝竹青抬頭,對上商辰佑深邃的眼眸。
“謝謝你。”商辰佑的聲音溫柔,“若不是你,我的病不會好得這么快。”
謝竹青臉一熱,連忙低頭給自己也倒了杯酒,“世子說這些做什么?我們......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商辰佑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眼中笑意更深,“對,一家人。”
他終于也有了自己的家人,不再是孤身一人。
兩人碰杯,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說起來,“謝竹青小口啜飲著,突然想到什么,“世子現在感覺如何?還會不會......”
商辰佑知道她問的是什么,搖搖頭,“不會了,玄青子前輩醫術高明,我已經完全好了。”
謝竹青松了口氣,“那就好,你不知道,每次看到你變成小孩子的樣子,我都......”
“都怎樣?”商辰佑湊近了些。
“都心疼得要命。”謝竹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么小的孩子,卻要承受那么多......”
商辰佑心頭一熱,伸手握住她的手,“都過去了。”
夜風輕拂,帶來遠處荷塘的清香。
謝竹青仰頭望向璀璨的星空,纖細的手指指向北方最亮的幾顆星,“世子你看,那是北斗七星,像不像一把勺子?”
商辰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神忽然變得深遠,“母妃...也這樣教過我認星星。”
謝竹青敏銳的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要跟我說說嗎?”
“她總說...”商辰佑的聲音低沉下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北斗七星能舀走世間所有煩惱,但她卻成了我最大的煩惱。”
謝竹青安慰似的往他身邊靠了靠,兩人的衣袖交疊在一起,“先王妃...一定很愛你。”
商辰佑苦笑一聲,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我相信她是愛我的,但我的存在對她來說……或許是個恥辱。”
“我的存在無時無刻都在提醒她,她和皇上有著不能宣之于口的事。”
謝竹青連忙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指尖的冰涼,“辰佑...”
“沒事。”商辰佑搖搖頭,目光落在遠處的宮墻上,那里曾經是他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地方,“現在想來,她也是身不由己。”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一介女子,又能改變什么。”
謝竹青握緊他的手,“都過去了...”
“竹青,”商辰佑突然轉身,將她緊緊摟在懷里,聲音沙啞,“竹青,答應我,永遠不要...”
“不會的。”謝竹青打斷他的話,仰頭輕輕吻上他的唇,這個吻還帶著桃花釀的香甜,溫柔而堅定,“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商辰佑怔了怔,隨即加深了這個吻,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融化在這個吻里。
謝竹青閉上眼睛,感受著他唇上的溫度。
一吻結束,謝竹青紅著臉靠在商辰佑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你看,那是織女星,旁邊的是牛郎星,傳說他們每年七夕才能相見...”
商辰佑將她摟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藥香,“我們比他們幸運。”
夜風輕拂,帶著花香和酒香,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謝竹青忽然覺得,那些痛苦的過往,終究會被此刻的溫暖一點點治愈。
世子,“她突然開口,“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商辰佑挑眉,“什么問題?”
“你......”謝竹青咬了咬唇,“你是什么時候喜歡上我的?”
商辰佑一愣,隨即低笑出聲,“怎么突然問這個?”
謝竹青嘟囔道,“就是好奇嘛......”
商辰佑仰頭飲盡杯中酒,目光悠遠,“或許......是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吧。”
那天早上,他一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個美麗女子躺在身側,那天以后,他再也不能從心里忘記這個女子。
謝竹青驚訝的瞪大眼睛,“那么早?”
商辰佑點頭,“那時我只是好奇,你怎么哄騙的那小鬼這么聽你的話,后來發現。”
商辰佑促狹的笑了笑,“你不僅哄小鬼厲害,哄我也很厲害。”
謝竹青白了他一眼,“世子可沒有小世子可愛。”
商辰佑挑眉,“當真。”
他旋即低頭,吻住了謝竹青的唇,唇齒呢喃間,他說,“那小鬼可不會這么親你。”
謝竹青瞪大眼睛,一時忘了反應,等一吻結束,她已經氣喘吁吁,臉頰滾燙,“世子......”
商辰佑抵著她的額頭,“叫我辰佑。”
“辰......辰佑......”謝竹青的聲音細如蚊吶。
“謝謝你沒有嫌棄我的病,“商辰佑輕聲道,“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說完,他再次吻了上去。
這個吻比剛才更加熱烈,謝竹青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都軟在了他懷里。
“竹青......”商辰佑的聲音沙啞,“可以嗎?”
謝竹青知道他在問什么,羞得把臉埋在商辰佑頸窩,輕輕點了點頭。
下一秒,她整個人已經懸空,商辰佑打橫抱著她走出涼亭。
“辰佑!放我下來!”謝竹青慌忙環住對方脖頸,“被、被師父看見......”
“放心,沒人敢看。”商辰佑腳步不停,“還是說......娘子要在此處?”
謝竹青羞憤的捶了他兩下,將滾燙的臉埋進商辰佑的頸窩,她聽到商辰佑的心跳聲越來越響,震得她耳膜發燙。
“吱呀——“
雕花木門被踢開。
片刻后,商辰佑將謝竹青輕輕放在床上,俯身凝視著她,“怕嗎?”
謝竹青搖搖頭,又點點頭,“有......有點......”
商辰佑輕笑,溫柔的吻了吻她的額頭,“別怕,我會很輕的。”
謝竹青心頭一熱,她主動環住商辰佑的脖子,送上自己的唇。
衣衫如落花委地,交織的呼吸漸漸同步。
這一夜,紅燭搖曳,羅帳輕搖,兩顆心終于真正交融,再無隔閡。
翌日清晨,謝竹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商辰佑緊緊摟在懷里。
她輕輕動了動,頓時渾身酸痛,忍不住“嘶“了一聲。
“醒了?”商辰佑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溫熱的手掌已經撫上她的腰際,“疼嗎?”
謝竹青紅著臉搖頭,卻被他摟得更緊,“再躺會兒。”
“不行,“她掙扎著要起身,“師父還在,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取笑我。”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風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世子,謝家小公子闖進來了!”
謝竹青一怔,“謝安?”
商辰佑皺眉起身,隨手扯過外袍披上,“讓他等著。”
“他說......”風鷹的聲音有些遲疑,“說要見世子妃,還說......”
“還說什么?”謝竹青已經匆忙穿好衣裳。
“還說世子妃見死不救,不配做謝家女兒。”
商辰佑臉色驟變,卻被謝竹青攔住,“我去見他。”
前院花廳里,謝安正焦躁的來回踱步。
見謝竹青進來,他立刻沖上前,眼中滿是怒火,“姐姐為何不救父親!”
謝竹青看著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心頭微澀,“謝公子是來興師問罪的?”
謝安冷笑一聲,譏諷道,“興師問罪?你也配?一個被謝家掃地出門的賤婢,如今攀上高枝就忘了本分!”
謝竹青皺起眉頭,“謝公子慎言。謝大人犯的是謀逆大罪,我如何能救?”
“放屁!”謝安冷笑,“父親是被冤枉的!定是你這個賤人在世子耳邊吹了枕邊風!”
謝竹青沉下臉,“謝安,你就是這樣跟親姐姐說話的?”
“親姐姐?”謝安嗤笑一聲,“你也配?母親說得對,你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謝夫人?”謝竹青冷笑,“她配提‘母親’二字?當年若不是她...”
“閉嘴!”謝安厲聲打斷,“不許你污蔑母親!”
謝竹青深吸一口氣,“謝安,你今年已經十六了,該明辨是非了。謝大人勾結三皇子謀反,證據確鑿...”
“證據?”謝安譏諷的勾起嘴角,“不就是你親手遞上去的嗎?為了討好世子,連親生父親都能出賣!”
謝竹青臉色一白,“你...”
“我什么我?”謝安步步緊逼,“你以為攀上高枝就能洗清你卑賤的出身?做夢!”
“謝安!”謝竹青終于忍無可忍,“你口口聲聲說我卑賤,可曾想過我們是一母同胞?”
謝安像是聽到什么笑話般大笑起來,“一母同胞?就憑你也配?母親說了,你娘就是個下賤的奴婢!”
謝竹青怔住,不可思議道,“原來...她是這樣告訴你的...”
“怎么?難道不是?”謝安得意的揚起下巴,“你娘勾引父親生下你,活該被趕出府去!”
謝竹青猛地抬手,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謝安,你太讓我失望了。”
“失望?”謝安冷笑,“你算什么東西?也配對我失望?”
謝竹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來人,送客。”
“這就趕我走?”謝安惡狠狠的盯著她,“我告訴你,若父親有個三長兩短,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謝竹青平靜的看著他,“謝安,你口口聲聲要為父親討公道,可曾想過他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謝安被謝竹青的反問噎住,臉色漲得通紅,“你...你什么意思?”
謝竹青淡淡道,“謝宴為了權勢,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他的親生兒女。”
“胡說八道!”
謝竹青看他的眼中帶著憐憫,“那你可知道,他原本打算將你許配給三皇子的庶女?”
謝安臉色驟變,“不...不可能...”
“審訊三皇子的時候,他親口所說。”謝竹青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謝大人親筆所寫,要用你的婚事換取三皇子的信任。”
謝安顫抖著手接過信箋,看清上面的字跡后,整個人如遭雷擊,“這...這不是真的...”
“謝安,“謝竹青繼續道,“你可知道我的身世?”
“你去問問府里的老仆?問問他們十六年前,謝府是不是有一對雙生子出生?”
“我們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子!”謝竹青突然提高聲音,“就因為是雙生子,被視為不祥,謝大人才把我送走!”
謝安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不...不可能...”謝安踉蹌后退,“母親說...說你是...”
“她說什么重要嗎?”謝竹青看著他,“你看看我的臉,再看看你的臉。我們長得有多像,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嗎?”
謝安死死盯著謝竹青的臉,確實,他們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只是謝竹青的輪廓更為柔和。
“你...你騙人...”謝安的聲音開始發抖。
“去問啊!”謝竹青指著門外,“去問問府里的老人,問問他們十六年前,謝府是不是有一對龍鳳胎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