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踉蹌著后退兩步,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停的顫抖著。
“不...不可能!”他猛地搖頭,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母親明明說...說你是...”
“再說,母親怎么可能拋棄自己的孩子,“
謝竹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又酸又澀。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謝安,你今年已經十六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有些事情,你自己去查一查就清楚了。”
謝竹青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刺進謝安的心。
“查什么查!”謝安突然暴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你就是想挑撥我和母親的關系!”
謝竹青嘆了口氣,“謝安,我不是要挑撥你們母子關系,我只是想告訴你真相。”
“真相?”謝安冷笑,“什么真相?你就是嫉妒母親疼我不疼你!”
謝竹青搖搖頭,“我不需要嫉妒,謝安,你仔細想想,我們長得有多像?”
“謝安,你仔細看看我的臉。我們的眉眼、鼻梁,是不是一模一樣?”
謝安下意識的看向謝竹青的臉。
確實,那雙眼睛,那鼻梁的弧度,簡直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他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放屁!”謝安自欺欺人,聲音都在發抖,“我怎么可能和你長得像!你不過是個...”
“啪!”
謝竹青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謝安一巴掌。
謝安捂著臉,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敢打我?”
“這一巴掌,是我替你受了這么多年苦,我理應打的。”謝竹青的聲音冰冷,“謝安,我已經告訴你真相,你還口口聲聲說我是賤婢所生,你的教養呢?”
“不,我不相信,”謝安嘴唇顫抖,“你...你少在這里妖言惑眾!”
“十六年前,謝夫人生下一對龍鳳胎。”謝竹青一字一句道,“按照大明國傳統,雙生子被視為不祥,必須送走一個。”
謝安猛地搖頭,“不可能!母親從未提起過!”
“呵。”謝竹青冷笑一聲,“她當然不會提。她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選擇把我這個女兒送走,留下你這個兒子。”
“不...不會的...”謝安喃喃自語,突然轉身就跑,“我要去問清楚!”
謝竹青看著謝安倉皇逃走的背影,黯然垂下眼瞼。
她輕聲自語,“去吧...去問問...”
商辰佑擔憂的問道,“要不要派人跟著他?”
謝竹青搖搖頭,“不用了。這是他必須自己面對的事。”
*
謝府大門前,謝安跌跌撞撞的沖了進去,差點撞倒一個端著茶盞的丫鬟。
“少爺!”丫鬟驚呼一聲,茶盞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謝安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往內院跑去。
他要找府里年紀最大的李嬤嬤問個清楚!
“李嬤嬤!李嬤嬤在哪里?”謝安抓住一個路過的下人,厲聲問道。
下人被他猙獰的表情嚇了一跳,結結巴巴的回答,“回...回少爺,李嬤嬤在后院洗衣裳...”
謝安松開他,三步并作兩步往后院跑去。
后院井臺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在費力的擰著一件衣裳。
謝安沖到她面前,氣喘吁吁的喊道,“李嬤嬤!”
李嬤嬤嚇了一跳,手中的衣裳掉進盆里,濺起一片水花,“哎喲,少爺怎么到這種地方來了?”
謝安一把抓住李嬤嬤的手腕,力道大得讓老婦人皺起了眉頭,“少爺,您弄疼老奴了...”
“李嬤嬤,我問你,“謝安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十六年前,謝府是不是有一對雙生子出生?”
李嬤嬤臉色驟變,“少爺怎么突然問這個...”
“回答我!”謝安厲聲喝道,“是不是母親生了一對龍鳳胎?”
李嬤嬤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她慌亂的移開視線,“少爺說什么呢...老奴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你撒謊!”謝安厲聲道,“你在謝府待了四十年,怎么可能不記得?”
李嬤嬤的手開始發抖,“少爺...這事...這事老奴不敢亂說啊...”
謝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李嬤嬤,你要是不說實話,我就把你兒子偷府里東西的事捅出去!”
李嬤嬤渾身一顫,眼中露出驚恐之色,“少爺!求您高抬貴手啊!我那不爭氣的兒子要是被送官,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那就說實話!”謝安逼近一步,“十六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李嬤嬤渾身發抖,“少爺...這事不能說啊...”
“再不說,我這就去報官,“
“少爺饒命!”李嬤嬤連忙道,“老奴說!老奴都說!”
李嬤嬤的眼淚流了下來,她顫抖著聲音道,“少爺...老奴說...十六年前,夫人確實生了一對龍鳳胎...”
謝安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兩步,“真...真的是雙生子?”
李嬤嬤點點頭,抹著眼淚道,“是啊...少爺和二小姐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夫人生產那日,老奴就在旁邊伺候...”
謝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所以...謝竹青真的是我親姐姐?”
“那...那為什么...”謝安的聲音開始發抖。
“那為什么母親要騙我?”
“為什么要說她是賤婢所生?”
李嬤嬤嘆了口氣,“老爺說雙生子不吉利,尤其是龍鳳胎,會克父母...所以...所以就把二小姐送走了...”
謝安渾身發抖,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竟然一直辱罵謝竹青是賤妾所生,原來,兩個人是雙生子!
謝安猛地推開她,跌跌撞撞的往張氏的院子跑去。
他要問個清楚!一定要問個清楚!
*
“母親!”謝安一腳踹開張氏的房門,把正在梳妝的張氏嚇了一跳。
“安兒!你這是做什么?”張氏放下梳子,皺眉看著他。
謝安雙眼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著,“母親...我有話要問你!”
“母親,我是不是有個雙胞胎姐姐?
張氏手中的梳子“啪“的掉在地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誰...誰跟你胡說八道的?”
“李嬤嬤都告訴我了!”謝安逼近一步,“十六年前,母親您生了一對龍鳳胎,就是我...和謝竹青!”
張氏強作鎮定,“李嬤嬤老糊涂了,她記錯了...”
謝安一臉受傷的看著她,“你還在騙我,“
“我都知道了!是你和父親把謝竹青送走的,“
“你們把我的親姐姐扔到莊子上,還騙我說她是賤婢所生!”
張氏臉色煞白,“安兒,你聽娘解釋...”
“解釋什么?”謝安的聲音都在發抖,“解釋你怎么拋棄親生女兒?還是解釋你怎么虐待我親姐姐?”
張氏猛地站起身,“安兒!我這么做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謝安譏諷的笑了,“讓我背負拋棄親姐的罪名是為我好?”
“雙生子不吉利!”張氏厲聲道,“留下她會克死你的!”
“難道我想送走自己的親生女兒嗎,我也是沒辦法,安兒你要理解母親...”
“大明國傳統向來如此,如果生下雙生子,為了破除不詳之兆,就要送走一個,“
“胡說八道!”謝安打斷她,“你不過是怕影響自己的地位罷了!”
“如若不然,你為什么不送走我,留下謝竹青,“
“不過是因為謝竹青是女子,我是男子,你需要一個兒子鞏固地位...”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為什么要騙我謝竹青是賤妾所生,我竟然還信以為真,我真蠢,我竟然聽信你的話,去辱罵我自己的親姐姐,辱罵替我受苦的親姐姐...”
“母親,為什么啊,“
張氏語塞,“我...”
“因為你心虛!”謝安步步緊逼,“你怕我知道真相,怕我恨你!”
張氏突然哭了起來,“安兒...娘這么做都是為了你的前程啊...”
“為了我?”謝安冷笑,“把我親姐姐扔到莊子上挨餓受凍是為了我?讓她被下人欺負是為了我?”
張氏擦著眼淚,“那丫頭命硬,留在府里會帶來厄運...”
“放屁!”謝安猛地拍桌,“你不過是想保住自己的地位!”
“如果謝竹青會帶來厄運,那和謝竹青雙生子的我呢?是不是也是災星?,“
張氏被吼得一愣。
“從小到大,只要我犯錯,你都說是因為謝竹青這個‘災星’在作祟。”謝安的聲音帶著哭腔,“現在我才明白,你只是想把所有錯都推給她!”
張氏慌亂的搖頭,“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么樣的?”謝安紅著眼睛質問,“你敢說你不是為了自己的面子?”
張氏突然變了臉色,“安兒!你怎么能這么跟娘說話?沒有我,你能有今天的錦衣玉食?”
“如果不是我留下你,你就會和謝竹青一樣,在莊子上長大,連吃飯都吃不飽...”
“你現在的這一切,都是我帶給你的,“
“我寧愿不要這些!”謝安吼道,“如果知道這些是用我親姐姐的苦難換來的,我寧愿生在貧民窟!”
張氏氣得渾身發抖,“你這個不孝子!為了個丫頭...”
“閉嘴!”謝安厲聲打斷,“不許你這么說她!”
張氏震驚的看著謝安,“你...你竟然為了那個丫頭...”
“她是我親姐姐!”謝安一字一句道,“而你,是個狠心的母親!”
張氏踉蹌著后退,“安兒...你...”
謝安一臉痛苦,“母親,您知道我此刻的心情嗎?十六年來,我一直把您的話奉為圭臬,您說謝竹青是賤婢所生,我便跟著唾罵她;您說她天生克親,我便認定她是災星...”
“每次在府里遇見她,我都要故意辱罵她,沒給過她一個好臉色,甚至...甚至當著下人的面罵她“野種“...”
“我在學院的時候,聽說你和謝竹心進了天牢,我第一時間跑回來找她質問,我以為是她害的你們,結果呢?是你們咎由自取,謝竹青才是無辜的,“
“我辱罵過她那么多惡毒的話,當初說的時候又多爽快,現在就又多后悔...”
謝安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
“現在我才知道,那些惡毒的話都是在罵我自己的親姐姐啊,“
張氏眼淚掉了下來,謝安的話提醒了她,之前謝竹心狀告她的時候,她明明想著要補償謝竹青,為什么老爺一被抓,她就又埋怨起謝竹青了呢?
明明,老爺不是竹青害的,反而是因為想要謀害竹青,謀求高位,才被抓了起來。
她怎么又豬油蒙了心呢。
張氏這時候才意識到,她或許不是真的認為是謝竹青的錯,而是因為她想找一個替罪羊,可以讓她毫無顧忌的辱罵、怪罪。
謝竹青是她的女兒,又是雙生子,她下意識的覺得所有的災厄都是謝竹青帶來的。
至于為什么不怪謝安,因為謝安是男子,是讓她徹底坐牢謝府女主人位置的兒子!
她不能怪謝安,就只能怪謝竹青了。
張氏淚流滿面,竹青,娘對不起你。
看著張氏的模樣,謝安不想再說什么,他失望的嘆了口氣,離開了張氏的院子。
*
乾王府大門外。
謝安站在石獅子旁,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一方面,他想進去見見謝竹青,也就是他的親姐姐,想跟謝竹青道歉。
但另一方面,他又怕,怕謝竹青不原諒自己,畢竟他說過太多過分的話。
“我該怎么面對她...”
“我罵了她那么多次,還幫著母親欺負她...”
門房注意到謝安,上前問道,“謝公子,您是來找郡主的嗎?”
謝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一定恨死我了...我哪有臉見她?
門房疑惑的看著他,“謝公子?”
謝安突然轉身就跑。
“哎!謝公子!”門房喊了一聲,但謝安已經跑遠了。
謝安一路狂奔,直到喘不過氣才停下來。
他蹲在巷子里,抱頭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