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猶豫很久,還是決定再去一趟乾王府。
他站在朱紅色的大門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卻始終邁不開步子。
這時,門房注意到他,上前問道,“是謝公子嗎?”
謝安回過神,結結巴巴的說,“我......我想見......見嘉寧郡主......”
門房笑道,“郡主早有吩咐,說若是謝公子來了,直接帶您去西園。”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謝公子請隨我來?!?/p>
謝安心頭一震,腳步不自覺的跟著門房往里走。
路上,他忍不住問道,“郡主......她怎么知道我會來?”
門房搖搖頭,“這小的就不知道了。”
穿過幾道回廊,謝安的心跳越來越快。
西園的景色漸漸映入眼簾,比起前院的富麗堂皇,這里更顯清幽雅致。
假山流水間,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亭子里煮茶。
“郡主,謝公子到了。”門房恭敬的稟報。
謝竹青抬起頭,目光平靜的看向謝安,“來了?”
謝安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謝竹青對門房點點頭,“你先下去吧?!?/p>
然后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對謝安說道,“坐?!?/p>
謝安機械的走過去坐下,雙手緊緊攥著衣擺,他低著頭,不敢直視謝竹青的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我會來?”謝安終于憋出一句話,聲音細如蚊吶。
謝竹青給他倒了杯茶,茶香裊裊升起,“我猜的。”
“猜的?”
“嗯。”謝竹青輕輕抿了口茶,“以你的性格,知道真相后一定會去求證。如果你還有良知,就會來找我。”
謝安的臉刷地紅了,他死死盯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我......我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謝竹青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謝安的眼眶突然紅了,“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你......我不知道我們是......”
“不知道就能隨便辱罵別人嗎?”謝竹青打斷他,“就算我真是一個庶女,你就該那樣對我嗎?”
謝安渾身一顫,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謝竹青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你還記得你之前見我時說的話嗎?”
謝安茫然的抬頭。
“你說,‘哪來的野種,也配進謝府的門’?!敝x竹青一字一句的重復道,“那時我才剛被接回謝府?!?/p>
謝安的臉色瞬間慘白,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他下學回來,看見一個瘦小的女孩站在院子里,他二話不說就沖上去罵了她。
“還有我十三歲那年,你去莊子里玩,當著所有下人的面說我是‘沒人要的掃把星’?!敝x竹青繼續道,“那天你跟在謝夫人身邊,卻這樣說我。”
謝安的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為什么不說?”謝竹青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你知道那些話對一個孩子來說有多傷人嗎?”
“那時,我明明知道謝夫人是我的母親,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去疼愛別的孩子?!?/p>
謝安猛地站起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姐姐!我錯了!你打我罵我都行,只求你原諒我!”
謝竹青淡淡道,“謝安,你知道嗎?最讓我難過的不是這些?!?/p>
謝安抬起頭,淚眼朦朧的看著她,“那......那是什么?”
“是你明明可以做一個善良的人,卻選擇了惡毒?!敝x竹青的聲音帶著失望,“你本可以像對待其他姐妹一樣對待我,哪怕只是基本的尊重?!?/p>
謝安痛哭出聲,“姐......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謝竹青別過臉去,“別叫我姐姐。”
“可我們是一母同胞??!”謝安哭喊著,“我知道我錯了......我會補償你的......求你給我一個機會......”
謝竹青深吸一口氣,“謝安,血緣關系不是你說認就認的。這些年你對我造成的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去的?!?/p>
謝安跪著往前挪了兩步,“那你要我怎么做?只要你說,我一定做到!”
謝竹青搖搖頭,“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今天你能來,說明你還有良知,這就夠了?!?/p>
“不夠!”謝安激動的說,“我想彌補你......我想......”
“彌補?”謝竹青苦笑一聲,“你怎么彌補?你能讓時光倒流嗎?能讓我不再經歷那些痛苦嗎?”
“那些年的饑餓、寒冷、羞辱,你怎么補償?”
謝安啞口無言,只能不停的搖頭。
謝竹青站起身,“夠了。你回去吧?!?/p>
謝安抓住她的衣角,“姐......求您給我一個機會......”
謝竹青甩開他的手,“謝安,我不恨你,但我也沒法原諒你。你走吧?!?/p>
謝安固執的跪著不動,“除非你原諒我......”
謝竹青看著他倔強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你這是在威脅我?”
謝安一愣,連忙搖頭,“不是!我......”
“那就起來?!敝x竹青的語氣不容置疑。
謝安只好慢慢站起身,但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姐姐......”
“我說了,別叫我姐姐?!敝x竹青皺眉,“我們之間沒那么親密?!?/p>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謝竹青開口道,“謝大人......他怎么樣?”
謝安低下頭,“還在大牢里......娘說可能會被流放......”
謝竹青點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姐姐......不,郡主......”謝安小心翼翼的問,“你能救救父親嗎?”
謝竹青的表情冷了下來,“他犯的是謀逆大罪,我怎么救?”
“可是......”
“沒有可是?!敝x竹青斬釘截鐵的說,“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p>
謝安咬了咬嘴唇,“那......那我能經常來看你嗎?”
謝竹青扶額,“你剛才問過了。”
“哦......”謝安訕訕的低下頭,又不死心的補充道,“我會帶好吃的來......”
謝竹青終于忍不住笑了,“隨你吧?!?/p>
謝安見她笑了,頓時松了口氣,也跟著傻笑起來。
“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敝x竹青站起身,示意談話結束。
謝安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謝竹青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聊完了?”商辰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謝竹青轉身,看見商辰佑倚在廊柱旁,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嗯。”謝竹青點點頭,“你都聽到了?”
商辰佑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膀,“聽到一些?!?/p>
他低頭看著謝竹青略顯疲憊的臉色,“不開心?”
謝竹青靠在他肩上,“有點復雜......”
商辰佑吻了吻她的發頂,“別難過了?!?/p>
謝竹青靠在他懷里,“我沒有難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覺得可悲?!敝x竹青輕聲說,“我們本該是最親的人,卻成了這樣?!?/p>
商辰佑突然神秘兮兮的說,“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走,帶你去個地方?!?/p>
謝竹青好奇的問,“去哪?”
“去了就知道?!鄙坛接永氖滞庾?,“保證讓你開心起來?!?/p>
兩人乘馬車離開王府,穿過幾條繁華的街道,最后停在一處鬧中取靜的巷子口。
謝竹青一看,眼前是一座嶄新的二層小樓。
“這是......”謝竹青驚訝的看向商辰佑。
商辰佑牽著她的手下了馬車,“你的醫館啊。”
謝竹青瞪大眼睛,“我的醫館?可是......不是說要過些日子才能修好嗎?”
商辰佑得意的笑了,“我讓人日夜趕工,提前完工了。進去看看吧。”
謝竹青驚喜的跑進院子,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面而來。
一樓是寬敞的診室,藥柜、診臺一應俱全;二樓則是幾間雅致的病房,每間都配有獨立的藥爐。
謝竹青驚喜的四處查看,“這是......給我的醫館?”
商辰佑從背后環住她,“喜歡嗎?”
謝竹青轉身抱住他,聲音有些哽咽,“喜歡......太喜歡了......”
商辰佑捧起她的臉,輕輕擦去眼角的淚花,“別哭啊,我的小神醫?!?/p>
謝竹青吸了吸鼻子,“我沒想到你會......”
“早就準備好了?!鄙坛接永聵?,“本來想等你生日再告訴你的,但看你今天心情不好,就提前帶來了?!?/p>
謝竹青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握著他的手。
“看看還缺什么?”商辰佑指著空蕩蕩的藥柜,“藥材我還沒準備,想讓你自己挑?!?/p>
謝竹青搖搖頭,“已經很完美了?!?/p>
“什么都不缺!連搗藥的工具都準備好了!”
她跑到后院,發現連晾曬草藥的架子都搭好了,“天啊,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商辰佑靠在門框上,笑著說,“你師父說,晾曬草藥最講究通風和陽光,所以我特意讓人把架子搭在南邊?!?/p>
商辰佑突然想起什么,“對了,匾額我暫時用了師父醫館的名字,你要是不喜歡可以換?!?/p>
謝竹青想了想,“就叫'青安堂'吧。”
“青安?”
“嗯?!敝x竹青解釋道,“'青'取自我和師父的名字,‘安’則是希望病人能平安健康。”
商辰佑點點頭,“好名字?!彼噶酥搁T口,“要不要寫副對聯?”
謝竹青眼睛一亮,“好??!”
商辰佑立刻讓人拿來筆墨紙硯。謝竹青略一思索,提筆寫下,
上聯,青安濟世除百病
下聯,妙手回春救萬民“
橫批,青安永駐
商辰佑拍手稱贊,“好聯!我這就讓人刻出來?!?/p>
謝竹青放下筆,環顧四周,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我真的要有自己的醫館了......”
商辰佑從背后抱住她,“這只是開始。以后你想開多少家都行?!?/p>
謝竹青轉身面對他,認真的說,“辰佑,謝謝你?!?/p>
商辰佑挑眉,“怎么謝?”
謝竹青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這樣?”
商辰佑眸色一深,扣住她的后腦加深了這個吻。直到謝竹青氣喘吁吁的推開他,他才意猶未盡的松開。
“不夠?!鄙坛接勇曇羯硢?,“晚上再好好謝我?!?/p>
謝竹青紅著臉捶他,“不正經!”
商辰佑大笑,拉著她往外走,“走,去挑個黃道吉日開業?!?/p>
傍晚時分,兩人回到乾王府。
剛進西園,春桃就蹦蹦跳跳的跑過來,“姐姐!世子!你們去哪了?我找了你們好久!”
謝竹青摸摸她的頭,“去看醫館了。春桃想不想去看看?”
春桃眼睛一亮,“想!姐姐的醫館漂亮嗎?”
謝竹青笑著說,“可漂亮了!等開業了,帶你去看看。”
春桃拍手歡呼,“太好了!我要幫姐姐抓藥!”
商辰佑挑眉,“你還會抓藥?”
春桃驕傲的挺起小胸脯,“當然!我跟姐姐學了好多呢!”
謝竹青笑著點頭,“是啊,春桃可聰明了,認識好多草藥呢?!?/p>
春桃突然想起什么,“對了姐姐,剛才謝公子又來了,留了一封信給你。”
謝竹青的笑容淡了下來,“信呢?”
春桃從袖中掏出一封信,“在這里。他說......說希望您一定要看......”
謝竹青接過信,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了。
信上,謝安的字跡有些顫抖,
“姐,
我知道自己不配這樣稱呼您,但請允許我最后一次這樣叫您。
今日回家后,我問遍了府里的老人,終于知道了全部真相。
您說得對,我本可以做一個善良的人,卻選擇了惡毒。
我不求您原諒我,但請您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我已決定離開謝府,去邊關從軍,若能有幸活著回來,定當面向您賠罪。
謝安“
謝竹青看完信,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