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說話倒是清楚,聽的張角睚眥欲裂,轉身便走。
“孩子!你何處去?莫要自投羅網!”
老翁顫顫巍巍起身,就要去拉張角,卻見得那后生身似清風早就不見了蹤影,他揉了揉眼,念叨著見鬼,又坐了下去。
郡守府高墻森嚴,張角隱于陰影中,指尖捻動,“陽間郡守與陰間城隍有契,若直接殺人,必引陰兵追緝...”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長兩短。
張角咬牙轉向城西,掌心青光流轉,一張“匿形符”無風自燃,灰燼飄落時,他的身影已與暮色融為一體。
地牢入口,兩名守衛正就著油燈擲骰。粗陶碗里,骨骰滴溜溜轉著,映著兩人貪婪的面容。
“六六大順!老子明晚定要去醉仙樓——”話音戛然而止,油燈忽地爆出燈花,飛蛾般的黑影撲向火焰。
守衛只覺眼前一花,待揉眼再看,燈芯已恢復如常。
“邪門......”高個守衛嘟囔著,卻未發現牢門鐵鎖正泛著詭異的青光。
原是張角的法符化作飛蛾撲向油燈,趁二人分神之際,他已閃身入內。
街面上冷冷清清,這地牢中卻是熱鬧喧囂,甬道兩側的牢籠全都滿滿當當,人擠著人,臭氣熏天。
張角廣袖翻飛,卻掩不住那股腐臭之氣,甬道兩側的牢籠里,囚犯們像牲口般擠作一團。
他的出現引發騷動,無數枯瘦的手從柵欄間伸出。
“青天大老爺!小的冤枉啊!”
“行行好,給口吃的......”
張角目光如電,在人群中搜尋。三年清修磨礪的心境此刻搖搖欲墜——這些蓬頭垢面的人里,哪有張寶、張梁的身影?
正此時,地牢深處傳來鎖鏈的叮當聲,伴隨著一聲暴喝:
“都給老子安靜點!是不是想嘗嘗鞭子?俺們兄弟打的手累,誰要是表現得好可為我等持鞭!”
張角定睛看去,深處走來兩個獄卒,每人手中還各拖拽一人,鮮血淋漓,在通道上劃出道道血痕。
那不是張寶和張梁又是誰?!
渾身顫抖,雙目赤紅。
那兩個獄卒對他的斷喝聲好似來自遠方,他邁步向前,抬手就打出兩道法力擊在獄卒前胸,又以法力托起兩個弟弟,蹲身查看。
此變故讓整個地牢為之安靜,眾囚犯都用驚駭的目光看著。
張角松了口氣,都是皮外之傷,兩道回春符便可治愈。
也不多想,直接掐訣念咒,兩道青光將二人籠罩,不多時他們一一醒轉,口中念叨著:
“那是我家祖傳之地!焉能轉讓出去?”
又片刻二人回神,昏暗的地牢中看不清對面之人面容,張寶將張梁護在身后咬牙道:
“莫以為治好我等便可要了我家田地,告訴姓陳的他白日做夢!”
“我回來了,苦了你們二人。”
張角開口時聲音沙啞,口中干涸。
但這熟悉的聲音讓張寶二人精神大振,起身開口:
“大哥!可是你?我們莫不是做夢?還是到了陰曹?”
張角上前扶住二人,揮手間鎖鏈斷裂,沉聲道:
“非也!莫要多言,為兄這就帶你們出去。”
“仙師?您是仙師!還望仙師救救我等,我們都是被那狗官害的啊!”
地牢之中哀嚎之聲起此彼伏,盼望張仙師救命。
張角心道,此處關押之人應大多被官府迫害,干脆就全部放走!
揮手間牢籠之門大開,再一揮手神光大作,乃是符水之法給眾人治療傷勢。
“多謝仙師大恩!”
“謝謝仙師!”
“敢問可是張家大郎?”
有人認出張角身份,他也未曾隱瞞,點了點頭道:
“眾位可速速回家,離開這非人之地。”
這前后用不上一刻鐘,外面的獄卒守衛之人沒有絲毫察覺。
人群潮水般涌出,那些守衛反應過來也阻攔不及,驚得他們紛紛跑到衙門稟報。
地牢中關押的人并未全部離去,剩下百十來號的人有的雙目通紅,有的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們沒了家人,沒了田產!
張角不忍,開口道:
“爾等可隨某一起前去蜀中,那里自有活路!”
“仙師此言當真?”
那些人眼中露出希冀。
抬頭看天,此時夕陽已落再不出門就得在城中滯留,怕是那郡守不會輕易放過!
張角率先前行,眾人隨后。
百十人就這樣匆匆向城門走去,一路上引得百姓側目,而郡守陳興早已得到稟報,一聽之下暴怒而起,點齊兵將追向張角眾人。
城門外,那些追隨的流民在原地談論巨鹿,說此地比之他們家鄉也大有不如,卻不知此地之民如何過活。
正說著,就見張角帶著百余人出城而來。
“仙師回來啦!可曾順利?”
眾人歡呼。
張角陰沉著臉將此行經過述說,聽的眾人群情激憤。
“仙師!這等狗官如何留得?當初俺便是打殺了縣令才跑路在外,不若讓我進城將那賊郡守殺了了賬!”
一個游俠打扮的漢子開口道。
此人就是看中張角一身仙法,苦求拜師未成,便一路追隨。
“狗官自有天收,咱們顧好自己便可。”
張角壓下心中的悸動,開口說道。
話音未落,大地突然震顫!千騎鐵甲如血潮涌來,陳郡守的金冠在夕陽下閃著刺目的光。
百姓們面如土色,孩童的哭聲刺破暮色。
郡守陳興親率騎兵追至,鐵甲映殘陽!
眾人驚駭,張角皺眉。
一千人馬非是身后這幾百人能夠抵擋,張角也是再難壓住怒火,揮手間聚魂幡無風自動,掐訣念咒,無數鬼卒現身。
好在此時余暉已盡,鬼卒實力不受削減,一百二十個鬼卒嚎叫著殺向郡守兵將。
它們青面獠牙,鐵甲上還帶著陰司的寒霜,那些凡俗何曾見過鬼物成軍,紛紛驚駭的打馬后撤!
卻也遲了一步,鬼卒刀光閃過,那顆戴著金冠的頭顱高高飛起落到黃土之上。
張角只感覺神魂一陣顫動,胸中火氣再難抑制,想到自己離鄉初衷,騰的起身大喝:
“朝廷無良,郡守殘暴,我等殺入城中破開府門!”
數百人奪過死尸兵甲,齊聲怒吼“殺!”
有著鬼卒相助,一路過關斬將,郡守府之前堆滿糧食,郡城中人聞訊紛紛趕來。
“開倉!放糧!”數百人的怒吼震碎暮云。
當郡守府的糧倉大門轟然倒塌時,金黃的粟米如瀑布傾瀉。餓極的百姓撲進糧堆,白發老嫗捧著米粒嚎啕大哭。
看著百姓如此,追隨者之中有人言道:
“仙師您有天大的本事,咱們不如反了這天!拯救天下蒼生!”
張角聞言眸中顯出掙扎之色,轉而有金光閃過又變得赤紅如血,耳邊似有柔聲輕語蠱惑,“朝廷無道,蒼生無道,你一身本事何不濟世?如那正一天師一般得享正果!”
許是忘了師父的教誨,許是真的胸懷蒼生,張角大喝一聲:
“巨鹿之民聽著,吾乃張角,得神人傳授修成仙道,見朝廷無道,巨鹿郡守橫征暴斂,百姓難以過活,要反了這朝廷,可有愿隨者?”
巨鹿郡城之中的百姓烏泱泱一片,聞言沉寂幾個呼吸,隨即爆發出驚天咆哮,愿隨!
當第一縷晨曦穿透云層時,巨鹿城頭已豎起杏黃旗。
自巨鹿起,短短兩年時間張角兄弟便聚集起了數十萬民眾,殺官造反,掠奪兵甲糧食,已成大勢。
“蒼天已死——”十萬人的吶喊震落檐上積雪。張角沒發現,自己瞳孔深處,正有一縷黑氣如藤蔓般蔓延開來。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