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仁走到門口,身邊是自告奮勇一起去迎接客人的常月。
一走到門口,他便立刻理解了小花學姐口中“悶葫蘆”是什么意思。
神侯府的門房,那位高高瘦瘦、仙風道骨的徐大爺站在門口,大大咧咧地與正門前的【盲劍客】月讀卯衣對峙。
【眠狂四郎】紅月曉,靜靜站在后面,看著二人硬邦邦的對視。
所謂宰相門房三品官,徐大爺不愧是小花學姐的門房,見慣了武林高手、華都權貴,即便是面對兩位劍術冠絕東瀛的名俠,也不甘示弱與之針鋒相對,一步不讓把人擋在了門外。
原因在于門外一連十幾箱,品類琳瑯滿目的禮物。
光甲州金、石見銀便各有兩大箱
不同于多銅礦的神州,古來瀛洲盛產金銀,有“銀山三千軒”的說法。即便如此,跨越大洋,以箱為單位將金銀運來實在讓人吃驚。
還有瀛洲本地產的古玩珍飾、陶瓷、漆器、寶扇、名畫師雪舟的畫作、太田貫的寶刀。
天南地北的珍寶,琉球的珍珠、珊瑚,高麗的人參,甚至還有從南海帶來的新鮮瓜果,新鮮水果在現代已是普通家庭習以為常的甜品,放在交通古代卻是相當高規格的禮物。
如此多珍貴的禮物,放在薈聚幻世精華的華都也不多見。
很少有俠客注重身外之物,原因在于,幻世各種意義上是相對傳統的“世界觀”,其最核心的武力:神兵利器與絕世神功不會現在貨架上,無法用金錢買到。
但能準備如此之多的禮物,足以說明對方的尊重。
可惜,小花學姐自認已脫離朝堂,是不收禮的,而門房徐大爺又是小花學姐口中的“悶葫蘆”,不會跟對方解釋原因,恪守規矩,不讓對方進入。
【盲劍客】又怎肯將禮物放下,空手前來,雙方就這么搞笑的卡在這里,用【自在神通】的說法,便是“像兩塊硬邦邦的棺材板”。
還是常月為了他們解了圍,勇敢的跳出來:“抱歉啦,二位,小花學姐是不收禮的。”
某種意義上,還真是他們這邊需要道歉,讓人大老遠把禮物送來還用帶回去,幻世畢竟是以古代為背景,在這個時代,無論做什么事,都要耗費銀兩上下打點,嚴格來講,按規矩,常有仁這類出來迎接的弟子、門口的門房便應該根據階級,收到相應分量的禮品。
這才是幻世的常態。
卻是小花學姐所拒絕的“常態”,打開連同現實世界的通道,在現世建立現代化的學院,便是希望年輕俠客從學校開始了解、習慣現代文化。
所以更不能自己打破規則,接受他人上門送來的禮物。
只要用現實世界的觀念便極好理解眼前的狀況,某位公職人員打開大門,發現有人大張旗鼓送了十幾箱禮物來到小區樓下.......
那可真是要命了!
常有仁也走到近前,對白衣侍女小聲解釋:“官職和名號都是虛稱,小花學姐從不在乎這些,我們都一直只叫學姐就好了。”
一番勸說,加上常月超自來熟的親切問候,總算是將二位不習慣華都氛圍的外國俠客引入府內。
“別看神侯府這么大,其實就是做個樣子,里面沒什么人,徐大爺就是門房,除了幫廚以外都不會進入內部,平時就咱們幾個師兄弟,還有不定時出現掃地的鐵劍爺爺。”
“所以你們真的不用緊張,都沒幾個人看著。”
常月幾乎是上竄下跳的招呼著客人,嘴就沒停過,介紹完神侯府內的情形,又好奇地詢問對方的經歷、東瀛與海上的風情。、
紅月曉則微微點頭致意,表示了解,對于自身的情報,卻并未透露,只說了些出海常見的景象。
上半身遠看形似婦人的儒艮、身有雙刺的魟魚........
對于長居于內陸的人而言,都是相當有趣的知識。
看著常月天真的反應,身后白衣侍女發出一聲輕笑:“こいつ、あの吉宗みたい。”
雖聽不懂,常月敏銳的直覺還是意識到對方是說自己,笑嘻嘻湊上去發問:“什么?說我嗎?”
紅月曉露出微笑:“是呢,說您的言行就像我們東瀛的將軍大人一樣有威嚴。”
(德川吉宗是江戶幕府第八代征夷大將軍,在民間傳說他化名為德田新之助微服私訪、行走市井鏟奸除惡,又被稱為暴坊將軍)
紅月曉的行動一停、卻是到了目的地,馬上就要見到小花學姐。
華都之民、潛龍學院的學生們都已習慣不問政事,只在學校里作為一介學生的小花學姐,但在外人的感官中,小花學姐依舊還是各類經典故事中神龍見首不見尾、需付出千辛萬苦,歷經試煉才能見著的隱世高人。
見面時難免緊張,甚至還會懷疑見到的是否是真身。
略在門前停頓,東瀛二人組大步走入屋內。
只見屋內小花學姐坐在方桌之后,陽春與白雪兩位師姐則坐在兩邊,島津琉璃則又往邊上靠了點。
“東瀛后輩俠客紅月曉(月讀卯衣),拜見神侯。”
“和其他人一樣,叫我小花學姐就可以了,先坐下吧,不用在意什么禮節。”小花學姐一如既往的親切,微笑著招呼莊重到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二人:“這可不是故意做給你們看哦,我們從來是這樣的。”
黑衣浪人與白衣侍女對視一眼,略帶拘謹地坐下,正欲開口,小花學姐已經開頭:
“是為圓月彎刀而來,對吧?”
“神侯.......學姐明鑒,在下正是為此而來。”紅月曉微微點頭,又自懷中取出二枚書信,一者有著象征江戶幕府的三葵紋,另一封則印著黑色的龍頭:“這是幕府托我們帶來的信件、還有龍盟之首【盜帥天香君】的私信,請過目。”
小花學姐先看幕府的信件:“幕府現在是什么人掌管?將軍還是沒掌權?”
“是,和以前一樣,將軍一系尚未從那位的沖擊中恢復過來,現在是徳川光圀代為管理朝政,差不多成為真正的“副將軍”了。”(徳川光圀,江戶時代水戶藩藩主,曾任幕府中納言(黃門),故被稱為水戶黃門,在民間有許多微服私訪、行俠仗義的傳說,被尊稱為【天下的副將軍】)
看完天香君的信件,小花學姐將兩封信納入抽屜中,再度看向正襟危坐的二人:“在討論圓月彎刀之前,先和我聊聊你們的感受吧。”
“這幾日在華都待下來,感覺如何?”
紅月曉思慮一番后緩緩開口:“很和平,安寧,我們已很久沒有感覺到爾虞我詐的殺機。”
“紀律森嚴,城衛、捕快巡邏不息,略讓人感覺不慣。但我等浪人游俠,對朝廷規制的想法與善惡無關,喜則親近,不喜則遠離,終非依附于官府之人,無權替民草評論朝廷的統治方式。”
“然后,還有近日來與中原的麒麟兒交手的感覺。”紅月曉微微低下頭:“說實話,輕佻,又有些軟弱。”
小花學姐微笑著反問:“軟弱?”
“是。雖說各個武藝精湛,隨便一人武功也強于柳生道場的精英”紅月曉面色如常:“但大多未見過足夠多的血,殺過足夠多的人。雖有舍生取義的武勇,卻并未真正面對、了解過死亡。”
“還有您的弟子......”紅月曉一口氣說了下去:“比想象中的弱,我們本以為對上您的弟子時一瞬間便會被擊敗,完全想不到能打成平手。”
白雪師姐聞言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神采奕奕的大眼睛似乎是在說:
那就在擂臺下再比一場,持久戰我肯定能贏。
她便有這樣的自信,絕對的自信。
然后就被小花學姐拉到懷里一陣安撫,轉而對紅月曉說到:
“你們無需妄自菲薄,生死之間磨練出來的劍術無論何時何地,其價值都不會減少,沒理由弱于任何老師。”
對于“軟弱”的評價,雙方并未繼續交流,或許正如紅月曉所言,她們終究是不屬于朝堂的浪客,無心爭論朝政。
“讓我確認一下。”小花學姐微笑著看向紅月曉腰間的寶兵-無想正宗:“若我沒看錯,你追求著圓月彎刀,其實卻還未能徹底掌握圓月殺法吧?今日對上我的四弟子,讓【盲劍客】代為上場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紅月曉黯然道:“我的功夫還遠遠未到火候。尚無法對【圓月殺法】收發自如,要將之不顧一切發出不難,在擂臺禁止殺人,面對真正的強者,我便無法使出圓月殺法同時控制殺意。對此,在下深感慚愧。”
沒有將對手殺死的決意,便無法使用【圓月殺法】,與飛刃探花郎堂堂正正的飛刀不同,【圓月殺法】是兵法劍走偏鋒的產物,自誕生前便帶有憤世嫉俗的魔性。
小花學姐對此卻表達了不同的看法:“未能完全掌握【圓月殺法】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紅月曉愣住了:“這是為何?”
“姑且我也聽說過一些有關【圓月殺法】的細節。”小花學姐微笑道:“相比【圓月彎刀】那種膚淺,只會讓人精神暴躁、走火入魔的魔性,【圓月殺法】所代表的“魔”要更加深沉與不安。”
“那是一種名為“虛無”的詛咒,使用這種殺法,給敵人帶去死亡,首先要殺死自己的心,讓自身無數次直面、接受死亡。”
小花學姐微微嘆息,用略顯憐惜的眼神看向對面黑衣的少女:“若在這個年紀便能將【圓月殺法】收發于心、完全掌握,對你也未必太過殘忍了。”
有著神明般俊美容貌的少女一震,
表情上看不出變化,在沉默中渡過的時間已說明一切。
黑衣浪人開口,聲音干澀:“謝謝。”
此時小花學姐才發出關鍵一問:“既然你尚未將【圓月殺法】融會貫通,為什么又想要得到【圓月彎刀】,此二者得一已足以縱橫天下,告訴我你真正的想法。”
紅月曉的眼中恢復神采:“因為已經看到了極限。”
“極限?”
“是的,這條路的極限。”紅月曉點頭:“這是前代眠狂四郎的結論,就算將現有的【圓月殺法】練習至前無古人的境界,也無法到達“真正的強大”。”
“所以,我想要獲得與圓月殺法同出一源的圓月彎刀與神刀斬。”紅月曉鄭重的低頭:“我追尋【圓月彎刀】是為了追尋武道的至高峰,成為天下無雙的俠客,那足以打破幻世既定命運(劇本)的力量。”
“好啊。”
浪人少女愣住。
小花學姐露出和藹的笑容:“不過有兩個小條件。”
“請說。”
“首先,尋找圓月彎刀的過程讓我這三位新來的后輩陪同前往,代表【自在神通】和官府做個見證”
小花學姐解釋道:“這邊的傻姑娘(常月)情況比較特殊,剩下二人是書吏,引導與記錄幻世故事之人。【圓月彎刀】與【圓月殺法】的融合對整個幻世都是大事,究竟結果如何,是福是禍,便交由身為外來者、故事的創作與閱讀者的他們來評判吧。”
紅月曉點頭:“十分合理的要求。”
“然后嘛。”小花學姐打了個響指,等待已久的小陽春笑嘻嘻遞來兩把鑰匙,正當東瀛二人組不知所以之時,小花學姐開口:“二位遠道而來旅途勞頓,又要應付華都俊杰的挑戰,想必已十分疲憊疲勞。”
“所以我要求你們在出行前先在神侯府的客房先住上三日,好生休養一番,以最好的狀態踏上旅程。”
“中間衣食住行全部交由神侯府處理,你們可以放心休息。”
紅月曉愣住:“就這樣?只要滿足這兩個條件,您就會把圓月彎刀的所在告知于我?您不是開玩笑吧?”
黑衣浪人碧藍色的雙眼認真的盯著小花學姐,并非多疑,而是一切都發展的太過于順利。
小花學姐提供的兩個條件,與其說是條件,不如說援助,派出后輩同行等同于表明神侯府支持的態度,而留在神侯府內的休息三日,更是一種保護。
事關【圓月彎刀】,紅月曉與月讀卯衣連日來在華都的行動自然是如履薄冰。全程精神緊繃,一刻不敢放松。
而有了小花學姐的保證,他們卻能在神侯府內徹底得到放松,將精神恢復到全盛狀態。
偏偏對方連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都沒收下!
“當然不是開玩笑嘍。”小花學姐露出些許玩味的神情看向二人:“反正現在圓月彎刀已經對“原主”沒有任何意義,拿不拿都無所謂,不如交給有才能后起之秀發揮更大作用。”
這是為了打消二人疑慮所做的解釋。
離別之際,小花學姐給出最后的建言:“要使武道登峰造極、超越常理,神功已無法提供多少幫助,只能作為一個契機。真正重要的永遠只是你自身的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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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吉宗:
指德川幕府八代將軍德川吉宗,其人具體政見成就此處不提,但在民間的風評、傳說和大清某位皇帝差不多,并沒有真的微服私訪,在日本有非常經典的電視劇《暴坊將軍》,講述其化名“德田新之助”行走于市井間微服私訪,教訓不法之徒(扮豬吃虎)
徳川光圀:
和德川吉宗一樣,在電視劇《水戶黃門》中化為一和藹老人行走民間,行俠仗義、懲戒惡人。
這兩部在日本影響深遠的電視劇,不僅劇情和國內《XX皇帝微服私訪》差不多,細節套路也大差不差。
《暴坊將軍》和《水戶黃門》單個故事流程都是差不多的樣板戲:
都是開場:大人物行走民間,發現有惡人為非作歹。
中場:大人物了解詳情,教訓惡人。
結局:面對垂死反撲的惡人亮出真身,在如同戰隊變身一般說出經典臺詞.
暴坊將軍:惡徒們!可還認得我的臉嗎?水戶黃門(掏出象征幕府權威的印章):好好睜大眼睛看看這是什么!
然后惡人要么被暴打,要么下跪投降,引來大團圓結局。
大家估計都看過的《神廚小當家》,后期結尾當著反派面亮出【特級廚師】身份也是這個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