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委書記的辦公室設在辦公樓的六樓,趙裕領著楊洛乘電梯而上,來到掛著“書記辦公室”牌子的門前,他伸手推開略顯厚重的木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微笑地說道:“楊書記,這邊請。這就是您以后辦公的地方,昨天我特意讓人簡單拾掇了一下,您先看看。”
楊洛邁步走進辦公室,不動聲色地快速掃過四周。整體裝修算不上多考究,但也還算整齊,只是辦公桌的桌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昨天所謂的“收拾”不過是敷衍了事,根本沒用心打理。
整個辦公室里,唯一能看出點“新”意的,是墻角堆著的那幾個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的未拆封紙箱。
看那模樣,多半是前任書記留下的私人物品,一直沒人費心處理,就這么隨意地堆在那兒。
瞥見桌面上那層顯眼的灰塵,趙裕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有些尷尬,他搓了搓手,連忙說道:“楊書記,您看這還滿意不?要是有哪里不合心意,我立馬讓人過來好好整修一番,再添置些新的辦公家具,保證讓您用著舒心。”
“不用麻煩了,能辦公就行。”楊洛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抹,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層灰。
他沒多說什么,只是從桌角拿起一塊抹布,默默地擦了起來,動作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沉穩。
趙裕站在一旁,看著楊洛親自彎腰擦桌子,臉上頓時有些發燙,像是被人無形中打了一巴掌。他連忙上前一步說道:“楊書記,這點活兒哪能讓您動手,我來吧。”
“沒事,我自已來就行。”楊洛頭也沒抬,語氣平靜地說道:“趙副鎮長,趁著這個功夫,你給我介紹一下鎮里的基本情況吧,比如各個部門的負責人是誰,還有近期的主要工作安排,都跟我說說。”
趙裕定了定神,暗自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的不自在,開始有條不紊地介紹道:“咱們堂山鎮主要有這么幾個部門,黨政辦、民政辦、財政所、農技站、林業站,還有鎮警察局…黨政辦主任是王強,跟著劉鎮長好些年了,做事倒是還算利落。民政辦主任是李雪梅,女同志,性子偏軟,不太愛說話。財政所的所長是張濤,說起來,還是劉鎮長的遠房表弟…”
他一邊說著,一邊悄悄用眼角的余光觀察著楊洛的臉色變化。這些話里提到的部門負責人,大多都和劉彪有著這樣那樣的聯系,有的是多年的老部下,有的沾親帶故,這在堂山鎮幾乎是公開的秘密,大家心里都有數。
他不知道這位新來的楊書記會不會在意這些盤根錯節的關系,只能硬著頭皮,盡量客觀地往下說。
楊洛一邊仔細擦拭著桌面,一邊凝神聽著趙裕的話。聽到關鍵處,他停下手里的動作,抬眼問道:“那農技站平日里具體做些什么?林業站對鎮上的林地管理又有什么規劃?”
趙裕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楊洛專注擦桌子的背影上,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了咬牙說道:“農技站平時也就發發種子,真能沉下心指導農民技術的事兒沒幾樣,撥下來的資金多半都被挪去別的地方了。林業站更是形同虛設,山里的樹被亂砍濫伐的不少,壓根沒人真正去管。”
楊洛聽完,只是平靜地點點頭,沒再追問。他心里明鏡似的,趙裕說的這些,不過是堂山鎮諸多問題露出的冰山一角。
一個鎮政府渙散到這般田地,各部門負責人不是依附于鎮長,就是尸位素餐,這樣的地方,百姓的日子能好過才怪。
“劉鎮長今天沒來上班?”楊洛擦完桌子,轉過身,目光落在趙裕臉上,淡淡地問道。
一提到劉彪,趙裕的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有些結巴地說道:“劉鎮長…他今天可能有點事,一般這個點,他要么在辦公室待著,要么就在外面視察。”
所謂的“視察”,在堂山鎮不過是劉彪出去吃喝玩樂的借口,趙裕心里門兒清,料想楊洛恐怕也能猜到,說完便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頭。
楊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走到收拾干凈的辦公桌前坐下,說道:“行,我知道了。你通知一下,下午兩點召開全鎮干部大會。所有村支書、村主任,還有鎮政府的工作人員,一個都不能少。”
“好的,楊書記,我這就去安排。”趙裕如蒙大赦,連忙應聲退了出去,走在走廊上,他心里卻在做著劇烈的掙扎。
這次來的楊書記,看著就和以往那些不一樣,他心里冒出一些別的想法,卻又還沒完全拿定主意。
辦公室里只剩下楊洛一人。他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睛,腦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著這幾天在各村走訪的情景。
各村那泥濘不堪、一到雨天就沒法下腳的土路,貧困戶那些漏雨的屋頂,鎮小學里破舊得搖搖晃晃的課桌椅,還有百姓們臉上那種混合著麻木與一絲微弱期盼的眼神…
再對比眼前這空殼一般、毫無生氣的鎮政府,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堵住了,沉甸甸的,悶得發慌。
他從口袋里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開,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這幾天收集到的信息。
王家村的灌溉渠三年沒修,旱季莊稼全靠天吃飯。李家坳的低保被層層截留,真正困難的人領不到。鎮小學的危房補助下撥了資金重修,但錢卻不知去向,孩子們還在漏風的教室里上課…
下午三點整,鎮政府大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七八十號人。長條木椅上滿滿當當,大部分村支書和鎮干部都按通知來了,只是每個人臉上的神情各異,有好奇,有觀望,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抵觸。
會議室前排正中央,劉彪的固定座位空空蕩蕩,格外顯眼。他那幾個平日里跟得最緊的心腹干部,此刻正縮在交頭接耳,眼神時不時瞟向講臺方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顯然沒把這個新來的書記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