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老怎么會在這兒？！”
太白金星卻只是悠然一笑，拂塵輕擺：“路小友，何不先回肉身，再與老夫細談？”
此話一出，路晨如遭雷擊。
——壞了！
自己假持城隍之事，竟被這位天庭第一近臣撞了個正著！
然而念頭一轉，路晨又強自鎮定下來。
眼前這位是何等神仙？
便是放眼天庭，哪尊大神不敬祂三分？
既是祂親自下界……
那便絕非偶然。
他心中靈光一閃，心下了然幾分。
當即不再遲疑，魂歸肉身，將李城隍的法軀收回瘟皇幡內。
轉身整理一番后，鄭重一揖：“老天使！”
太白金星打了個稽首，含笑道：“小友，幾日不見，當真是愈發令人刮目相看了。”
路晨訕訕一笑，倒也坦然：“老天使既然都看見了，晚輩也就不多解釋了。以您的神通，想必也無需晚輩贅述。”
“小友倒是一如既往的坦率。”太白金星撫須輕笑：“今日老夫冒昧叨擾，還望小友勿怪。”
“老天使哪里的話，快請！”
路晨側身相引，余光不動聲色地瞥了眼身后的范如松與謝青衣。
見二女身形僵立，想來只是被太白金星施了定身之法，并無性命之憂。
既如此，晚些解開也無妨。
一人一仙移步客廳落座。
路晨取出茶盞，親手沖泡，茶香裊裊升起。
“老天使，凡間粗茶，比不得天庭珍饈，還請見諒。”
“小友客氣了。”太白金星接過茶盞，淺淺抿了一口，眉宇間露出幾分愜意：“嗯，不錯，好茶。”
路晨此時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
尋常仙家下凡，皆需法相降臨，可這位玉帝麾下第一近臣，不論眼下是否真身下界，竟能以仙人本相這般悠然降臨，不見半分異象。
這份能耐，放眼天庭，恐怕也寥寥無幾，足見其地位之特殊，神通之高深。
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思緒，他試探著開口：“老天使，晚輩斗膽一問，您此番下界，可是來傳諭旨，降罪于晚輩？”
太白金星神色依舊悠然，放下茶盞：“不瞞小友，老夫此番，的確是帶著圣旨下凡。也……確有罪要降于小友。”
路晨臉色勃然一變。
太白金星卻不急不緩，語氣平靜無波：“小友此番協助月老孟婆瞞天過海，助祂二人轉世成人，這般盜奪天機，逆亂天道之舉，想必小友心中，也早已做好了受罰的準備吧？”
路晨臉色幾度變幻，可一想到設局之人十有八九便是玉帝，心中又鎮定起來。
“不要慌，慌什么？且聽太白金星把話說完，看看大天尊究竟是何用意？難道…是要順勢攤牌嗎？！”
想到這，路晨深吸一口氣，抱拳道：“老天使明察秋毫。晚輩知錯認錯，但……不悔錯。常言道：天道無情亦有情，月老孟婆愛而不得，千年苦守，晚輩心中頗為同情，故而才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韙，助祂二人一臂之力，最終犯下這等大錯。”
“哦？”太白金星聞言再次撫須，笑道：“老夫聽出來了，小友心中，還是怪天庭無情，強行拆散了這對苦命鴛鴦。只是小友可知，仙神之戀，從來都不是一句‘真心相愛’，便能輕饒的。”
祂頓了頓，語氣漸趨鄭重：“仙人早已脫卻凡胎，身歸天道。
一旦動情，心有牽絆，便會亂了道心，損了修為，弱了神格。
神心一亂，便會導致風雨失調，陰陽失衡，最終生靈涂炭。
這其中的代價，誰能承擔？
仙凡有別，神情有禁，并非天庭冷酷無情，而是大道鐵律，容不得半分逾越。
只因神若有情，便會有私；
有私，便會有偏；
有偏，便再無公正可言。”
“這……”路晨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老天使明鑒，這些道理晚輩也明白，但是……”
太白金星擺擺手，打斷了他：“好了小友，眼下就你我二人，有些不必要的話，就無需坐而論道了。
老夫是想說，若是大天尊執意要處死月老與孟婆，又怎會留祂們一線生機，讓你攜祂二人的精魄，助祂們輪回投胎？”
祂意味深長地看著路晨：“你心中所想，老夫一清二楚。不過你有一句話倒沒說錯。天道無情亦有情。若非大天尊法外開恩，不說這次，便是千年前那場雷劫，你當真以為月老能扛得下來？”
路晨心中微瀾：“老天使的意思是……？”
太白金星微微頷首。
——嘶！
路晨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千年前，月老能活著走出雷池，也是大天尊法外開恩，饒祂不死。
“唉，大天尊昔日對月老賢弟，也是寄予了厚望，只可惜，祂最終還是毀在了一個‘情’字上。”
太白金星搖了搖頭，語氣中第一次染上了幾分唏噓：“不過好在，這千年以來，月老賢弟也算勤勤懇懇，恪盡職守，不負天恩。
故而這一次，大天尊看在你們計劃還算周密的份上，念其千年苦勞，才再度開恩，給了祂一個與孟婆再續前緣的機會。
只要脫去仙籍，墜入凡塵，這凡間男女之愛，祂們愿怎么談，便怎么談。”
此話一出，路晨腦中“嗡”的一聲。
——等下！
大天尊看在他們計劃還算周密的份上？
難道說……？！
太白金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怎么，路小友當真以為，堂堂大天尊會中了你這小計？”
祂似笑非笑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們先搭好了臺子，大天尊只是順勢而為？配合你們，演了這么一出戲而已？”
路晨僵在原地，心中驀得驚濤駭浪。
太白金星伸手一招，杯中茶水自動斟滿。
祂捧起茶盞，又淺淺抿了一口，笑著問道：“小友，既然說到這兒了，老夫倒也有個困惑之處，想請小友解釋一二。”
路晨面色一凜：“老天使請講。”
“你此番明明可以簡單撮合祂二人見上一面，了卻一段心愿，為何要如此用心良苦，不惜冒犯天威。罪加一等，也要為月老求什么‘天媒’？這般畫蛇添足之舉，小友心中，究竟有何思量？”
“這……”
路晨一時語塞，陷入被動。
如果按太白金星所說，大天尊果然洞悉一切，那祂降下雷罰，不過是借了自己的舞臺，順勢饒了月老孟婆一命。
畢竟月老一死，天庭悠悠之口便被堵住。
縱有仙家看出六十四神雷留了一縷殘魂，也不知精魄一事。
而此事從頭到尾，只有路晨，月老孟婆，轉輪王，崔判。
當然，至尊應該也知曉。
如此一來，保留月老一縷殘魂，眾仙家只會認為，是大天尊霹靂手段，仁慈心腸，并未對麾下臣子施以滅魂絕魄的極刑。
可要是這么說，雖然結果一樣，用意卻截然不同。
——不是我釣出了大天尊，而是大天尊把我給釣了？
“小友，看你面色訕訕，心潮澎湃，思緒萬千，看來你這心中所藏之事，似乎有些重啊。”
太白金星看著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拂塵一撣，猛地冷不丁道：“怎么，小友當真以為，你是大天尊的化身？”
——轟！！！
心中念頭被如此直白得戳穿。
剎那間，如同驚雷炸響，路晨只覺渾身的雞皮疙瘩一瞬間全部炸開。
太白金星卻依舊從容，語氣平和得像在話家常：“也能理解。畢竟小友這段時間遭遇之事，不說蹊蹺，也是環環相扣，令人生疑。
換做任何一個敏銳之人，都會覺得自己被人設局。
但你意圖以月老孟婆之事，設局釣一釣幕后之人，且還是大天尊。
此舉，委實膽子太大！”
路晨此時如同墜入沸水之中，心神一時被燙得瘋狂亂竄。
“不對！”他猛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脫口而出：“老天使，若按您所說，那我之前挨王靈官第三鞭時，那道清輝又該如何解釋？”
太白金星朗聲一笑，眼中笑意更濃：“小友，你果然是想設局，看看那幕后之人，究竟是不是大天尊。”
路晨神色凜然，不退不避。
似乎在說：就算是了，那又如何？
太白金星頷首道：“沒錯，那道清輝，的確不來自冥府。”
說著，祂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縷銀輝閃爍：“小友，眼熟否？”
路晨定睛一看，瞳孔驟縮：“原來是您，老天使！”
“你這小輩，膽子也忒大了。”太白金星收起銀輝，略帶苛責地瞪了他一眼：
“那王靈官是什么人物？祂手中的雷火金鞭，上刻天章，真要全力抽你一鞭，你必然魂飛魄散。
你就算真要設局，又何必將自己置于那般險地？倘若不是老夫救你，你又如何？”
祂搖了搖頭：“你啊，這回多少有些莽撞了。”
路晨猛咽了口唾沫，追問道：“老天使，原來是您救我，那你救我是……”
太白金星輕哼一聲，嗔笑道：“小友，你此番懷疑自己是這個大仙的化身，懷疑是那個大仙的化身，那你為何就不懷疑懷疑，你會不會是——老夫我的化身呢？”
“啊？！”
路晨大腦一下干宕機了，指了指太白金星，又指了指自己：“我——是您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