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小友是覺得當老夫的化身，虧了？”
太白金星含笑望來，眸中透著幾分促狹。
路晨聞言，連忙擺手：“不不不，老天使貴為天庭文臣之首，又以殺伐正威。我聽說，便是北極四圣中的天蓬真君和真武大帝，也不敢輕易開罪老天使。如此聲威，晚輩只恐高攀不起，哪里敢嫌？”
“你這小輩，嘴倒是甜。難怪能在諸部之間游刃有余。還別說，你身上真有老夫年輕時的影子。”
太白金星噗嗤一笑，拂塵輕擺，似乎頗為受用，連眉眼都舒展了幾分。
“好了，不逗你了。”祂輕嘆一聲：“老夫確實喜歡你這性子不假，但你我之間，并無那份緣分。”
路晨心頭一凜。
太白金星已然正色道：“小友，閑話到此。接下來這番話，才是老夫此行真正的來意。”
路晨立即端坐，拱手道：“老天使請講！”
太白金星頓了頓，拂塵搭在臂彎：“不瞞你說，此次老夫親自下凡，想必你也瞧出不同尋常。若非驚天大事，也無需驚動我這把老骨頭。故而老夫此來，除了傳達大天尊諭旨，更要告訴你一樁秘聞，聽完之后，你心中所有疑惑，自會迎刃而解。免得你雜念太重，亂了日后修行。”
——驚天秘聞？
路晨瞳孔微縮，這是要掀底牌了！
他重重點頭，識趣地閉口不言。
太白金星沉吟片刻：“你這小輩，確實機敏過人。此番月老一事，更是膽大包天。但老夫得誠心夸你一句，縱觀全局，你有勇有謀，唯獨那王靈官一處，落了下乘，稍顯不美。”
“可偏偏也是這一處破綻，反倒成了點睛之筆。”
祂深深看向路晨：“所以，老夫得恭喜你，路小友。你的確猜對了。你與大天尊之間，確有一段獨特緣分。因此你這局，嚴格來說，倒也成了！”
——轟！
此話一出，路晨腦海中如萬馬奔騰，驚雷炸響。
“不過……”太白金星卻話鋒一轉：“你與大天尊之間的緣分，并非化身與否的關系。而是源于五百年前的一段因果機緣。正是憑著這份因果，你今日才能一飛沖天，一鳴驚人。”
“啥？”
路晨剛要大喊暴爽。
沒想到下一秒一口氣把他干回了五百年前。
太白金星含笑：“五百年前，你與大天尊曾有一段宿緣。”
路晨：“？？？”
“小友若不信，不妨親自一觀。”
拂塵輕甩。
眼前天旋地轉，斗轉星移。
再睜眼時，兩人已置身一片蒼茫深山。
路晨四下環顧：“這是……”
“老夫以法力幻化出的五百年前景象。具體何處，倒并不重要。”太白金星拂塵一指：“小友，你看！”
——嗖！
一道紫色神光自天而降，落地化作一位身著素袍，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捋了捋墨色長須，負手走入深山。
路晨咽了口唾沫：“他該不會是……”
“正是大天尊的一縷分身，凡間之名——張百忍。”
“原來玉帝長這樣！”
路晨忍不住想湊近細看，這位統御三界的無上帝王，究竟是何等風姿。
“哎，小友莫急。”
太白金星失笑，拂塵再甩。二人腳下升起祥云，悠然跟在大天尊身側。
路晨凝神望去，但見此人劍眉星目，器宇軒昂，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氣。
“嘶！大天尊這般俊朗，這要是出道，得迷倒多少中老年大媽……”
“小友慎言。”太白金星嗔笑打斷：“大天尊每千年便會下凡走一走，體察民間疾苦。并非凡人所以為的，高高在上，不染塵埃。”
“原來如此。”路晨連忙對著那道背影深深一揖：“大天尊如此體恤下情，實乃蒼生之幸。”
領導面前，樣子總要裝一裝的。
就在這時——
“你是何人！”
一聲稚童厲喝傳來。
路晨循聲望去。
不遠處，一個牧羊的小兒郎正舉著根木棍，梗著脖子瞪向張百忍。
“你要去哪兒？前面深山兇險，莫再往前了！”
“哦？”張百忍饒有興致地駐足：“敢問小郎君，有何兇險？”
“那前面有處落草坡，盤踞著一伙殺人如麻的馬賊！”稚童揚聲道：“你再往前，小心性命不保！”
“馬賊？”張百忍若有所思。
路晨嘴角一抽。
別說是馬賊，就是馬賊祖宗十八代來了，也得跪在這位爺面前親吻腳尖。
“那小郎君……”張百忍抱拳道，“若我執意入山，該如何是好？”
稚童蹭蹭跑過來：“你真要入山？”
“當真。”
“那好，我給你指條路。你記好了，往前走，遇岔路一定往左，千萬莫往右，否則定會撞上那伙馬賊。記住了？”
“記住了，多謝小郎君。”
“不必。”稚童擺擺手，又回去放羊。
張百忍繼續前行。
看到這里，路晨哪還不明白。
那稚童，想必就是五百年前的自己。
“老天使，那是我吧？”
“小友莫急。”太白金星只笑不語。
片刻后，張百忍行至岔路口。他駐足看了一眼，便如稚童所言，邁向左路。
可剛踏出幾步！
“哈哈哈！兄弟們，今日逮到條肥羊！”
四面八方爆出桀桀怪笑，數十名馬賊自林間涌出，將張百忍團團圍住。
路晨：“？？？”
他瞬間明白了，那稚童原來跟這幫馬賊是一伙的！
好家伙，原來是個放哨的？
接下來，免不了雙方一番嘴炮。
張百忍勸馬賊放下屠刀。
馬賊見他不凡，便要勒索錢財。
最后，為首的虬髯大漢被念叨得不耐煩了：“好！我給你個機會！你不是要我們不做馬賊嗎？行！只要你挨我一刀不死，我等兄弟從此金盆洗手，下山務農，靠雙手吃飯！”
四周哄笑一片。
張百忍：“好，便依你所言。”
路晨：“……”
不是吧，大天尊也喜歡玩這種戲碼？
結果毫無懸念。
馬賊頭子一刀砍下，火星四濺，玉帝毫發無損。
他不信邪，連砍數刀，最后咔嚓一聲，大刀斷成兩截。
馬賊們全傻了。
“鬼啊！”
幾十號人立馬嚇得丟盔棄甲，一哄而散。
張百忍付之一笑，也不追究，繼續前行。
可就在這時。
“神仙！”
那馬賊頭領猛地回身，撲通跪地：“您肯定是活神仙！求神仙大發慈悲，也帶小人當神仙吧！”
張百忍也不搭話，身形一閃，已在百米之外。
馬賊頭領愣了一瞬，拔腿狂追。
兩人一前一后，翻山越嶺。
那馬賊足足追了三天三夜。
追到最后，氣若游絲，身形枯槁如柴，終于暈倒在山道上。
“神仙……神仙……”
彌留之際，他還在呢喃。
“你真想當神仙？”
那朝思暮想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馬賊頭領猛地睜眼。
張百忍正站在面前，靜靜看著他。
“想！做夢都想！”他不知哪來的力氣，噌地爬起。
“好。既然你如此誠心，那我也給你一個機會。”
張百忍后退一丈。
“你若能走到本座跟前跪下，本座便賞你一個神仙當當。”
“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
“好！不就這點路，有何難！”
馬賊頭領猛地一步跨出。
嘩！
剎那間，他仿佛老了二十歲，鬢發瞬間斑白。
“這……”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這一步，是以壽元為代價。
“你現在離開，還有二十二年陽壽可享。”張百忍撫須道：“可想清楚了，還要再進嗎？”
馬賊頭領咬了咬牙，又是一步跨出。
瞬息間，白發如雪，健碩的身軀枯成朽木，牙齒脫落，儼然已是風燭殘年。
“你還差一步。”張百忍靜靜看著他：“這一步落下，恐怕你還沒到朕跟前，就已命喪當場。你——確定還要走嗎？”
“朕……？原來您是……”
馬賊頭領渾濁的眼中驟然迸出精光。
他毫不猶豫，一步踏出！
——嘩！
那一步還未落下，整個人便如風沙般，化作齏粉。
張百忍靜立片刻，輕嘆一聲：“這成仙之心，倒也誠懇。也罷，待你消去此生罪業，來世朕便圓了你這個心愿。”
說完，身形便消散不見。
只剩下旁觀的太白金星和路晨二人。
路晨張大了嘴，久久合不攏。
“所以……五百年前的那個馬賊頭領，是我？”
太白金星頷首：“正是。那馬賊歷經五百年，九世輪回，方消盡罪業。第十世，才投胎成了你。”
祂看向路晨的目光，意味深長。
“現在小友該明白，為何大天尊會賜你一個‘馬芻典簿’的仙籍了吧？五百年前，你騎馬為賊；今日，便賜你一個養馬的差事。同時大天尊也算是了了當年的心愿。”
祂輕嘆一聲：“其實，大天尊原本有意讓你更進一步。畢竟能與陛下結下宿緣的，古往今來，寥寥無幾。但凡有此機緣者，如今無不在天庭身居顯位。按理說，你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
太白金星搖了搖頭。
“就因你此番自作聰明，設計月老一事，反而提前斷送了這場造化。實在可惜。”
拂塵一揮，眼前世界再度扭曲。
再睜眼時，已回到客廳之中。
太白金星連連輕嘆：“路小友，你說，你這算不算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路晨一時語塞，臉色僵硬。
……
“哼，你這太白小兒……”
殊不知，距離云頂山莊不遠處一座酒店樓頂，黑色云紋袍服在風中獵獵作響。
竊聽天機的妙道散人負手而立，冷哼一聲：
“小子，這廝誑你，你可莫要信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