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瑞斯特顫顫巍巍地從厚布夾克的內兜里，掏出了一張寫滿字的稿紙。
考辛斯騎士長用戴著板甲手套的手接過稿紙，平托到勞瑞大師眼前。勞瑞大師裝模作樣地放了一記“清毒術”，確保稿紙沒有問題后，深沉地點了點頭。
考辛斯騎士長這才把稿紙交給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的領主大人。
這一套遞交文件時的安保流程，是最近不久前，才由霜楓嶺內務部部長卡里姆·洛奇大力推行的。洛奇聲稱，現在霜楓嶺和伊戈爾家族樹大招風，帝國聯邦明里暗里多少雙眼睛盯著領主大人，說不定都想著找機會暗算霜楓嶺，所以一切要交到領主大人和其他領地高層手上的物體，都必須先經過安檢才行。
其實夏侯炎打心底里覺得這套流程堪稱脫褲子放屁，畢竟就以他自己那隨性的生活作風，別人真要想下毒謀害他可不要太簡單——舉例來說，尤利婭·米奈托斯卡但凡那天晚上在她的草木豐美之地下個毒，夏侯大官人早就中招了。
不過，夏侯炎也不好拂了洛奇的意：他自己身為死靈法師兼有閻王爺庇護，固然是想死都難，但其他領地高層的安危總還是要放在心上的——總不能等到這幫馬仔出了事故，再把丫們復活成亡靈吧？
佛瑞斯特副盟主小心翼翼地看著霜楓嶺這細致周全的安保工作，臉上的表情更敬畏了。
夏侯炎接過稿紙，從上到下瞄了一眼，只見紙上列的都是一家家荊棘城商會的名字。
“這是什么意思？”夏侯炎揚了揚手里的紙片，抬眼看向佛瑞斯特副盟主。
“稟告公爵大人！”佛瑞斯特副盟主一個激靈，滿臉堆笑答道，“這份名單上的，都是我們荊棘城商會聯盟旗下，那些愿意擁護您和伊戈爾家族，并且同邪惡獸人與光榮聯邦斷絕聯絡的商會。我這次來，就是想向您提交這份名單，希望您多加照顧。”
“哦？列在名單上的，你們聯盟的這些商會，都愿意向霜楓嶺獻上忠誠？”夏侯炎玩味地拄著腮幫子，“在你向我遞交這份擁護革命的商會名單的時候，他們沒有同時也準備向帝國正規軍那邊投誠吧？”
佛瑞斯特副盟主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尷尬，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夏侯炎清楚得很，名單上的這些荊棘城商會，早在帝國軍開始圍城之時，就一定已經嗅到了荊棘城終將改旗易幟的命運。這些商會在本地經營日久，最大的利益考量無疑就是怎么在如今這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維持經營，和荊棘城的新主人搞好關系。
打死夏侯炎他也不會相信，這幫精明至極的商人會把全部雞蛋都放在霜楓嶺這一個籃子里：“瓦格納”特別部隊固然是首先攻破奧勒良之門進了城，而西方三門那邊的帝國正規軍和貴族同盟雖然仍在苦戰，但他們最終打進荊棘城也只是個時間問題。
他百分百確信，等到利亞姆侯爵和羅薩里奧大公進了城，這位佛瑞斯特副盟主便會立刻向帝國正規軍那邊遞交一份一模一樣的商會名單，以贏得帝國主流貴族們的友誼。
荊棘城商會們在霜楓嶺和帝國之間首鼠兩端的行徑，其實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眼下沒有一個人能說清這座大陸頭號都市，在戰爭結束后到底將何處去：
按照帝國慣例，凡是在戰爭中攻克的敵方城池，都會在戰爭結束后封賞給立下戰功的個人與家族作為領地，帝國歷史上有不少的英雄人物，也是憑借在戰爭中攻城拔寨，從一介草頭老百姓被封土地建諸侯拔擢為貴族。
但這種分封土地的慣例，無論如何也不能適用于荊棘城：這座大都會實在是太大、太富庶也太重要，帝國內部沒有一個家族有胃口獨自吃下這么大的一塊肥肉。這座城市未來的下場，大概率還是分為若干區塊交由各大帝國家族分管，或是干脆由皇帝陛下直轄，甚至是設立為一個特別總督區。
所以，搞不清楚到底誰會最終執掌荊棘城的本地商會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分散投資，同時交好霜楓嶺和其他的帝國家族，以保證自己未來的生意得到保護。
從這一點上來說，夏侯炎覺得尤利婭·米奈托斯卡比這群本地商會可聰明多了：這小妞早早就抓住機會，帶著整個“浪潮”商會的北方分會集體遷到了霜楓嶺的羽翼之下，從此便可以高枕無憂、躺著收錢了。
夏侯炎最后又把佛瑞斯特副盟主遞交的商會名單讀了一遍，伸手交給肖恩·蒙巴頓。
“佛瑞斯特副盟主，我可以以至高圣神的名義向您保證，在我們‘瓦格納’特別部隊對荊棘城的占領期間，您旗下的這些商會可以經由奧勒良之門自由出入荊棘城。”夏侯炎沉吟片刻，緩緩地道，“在這個特殊時期內，霜楓嶺占領軍將不會干涉你們的正常商業活動。只要你們出示我簽發的特許狀，便可以在荊棘城內外暢通無阻。”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佛瑞斯特副盟主大喜過望，就差趴在地上給霜楓嶺領主大人磕一個了。
“別高興得太早。”夏侯炎冷笑道，“現在荊棘城的情況有多復雜，您也是知道的，正常的商貿往來我們當然不會阻止，但若是你們商會聯盟中有人趁這個機會偷偷幫助光榮聯邦傳遞情報、走私貨物、窺探軍情，又該怎么辦？”
佛瑞斯特副盟主立刻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
“伊……伊戈爾大人！我們聯盟的商會都是真心擁護您和帝國統治的！絕對不會干出里通外國的事情！”
“空口白話不算，真金白銀才算。”夏侯炎淡淡地道，“你們這些商會要想拿到我簽發的商業特許狀，就先給我交一筆保證金——別擔心，霜楓嶺不會白拿你們的錢，等到占領結束、荊棘城塵埃落定以后，只要你們沒有叛逆之舉，我們會把這筆保證金原額推還給你們。特殊時期，防患于未然而已，您也能理解的吧？”
佛瑞斯特副盟主苦著臉糾結了半天，這才終于重重地點了點頭，表情沉痛得活像剛同意處決自己的親娘。
“既然如此，我們就達成協議了。明天中午，請您帶著各大商會的代表來這邊找鮑勃·布魯克先生，他會和你們商討繳納保證金和發放特許狀的細節。”夏侯炎想了想，最后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當然啦，您要是覺得霜楓嶺的要價不合理，也可以去找帝國正規軍和其他貴族嘛！”
佛瑞斯特副盟主嘴上忙道不敢不敢，最后垂頭喪氣地跟著一位霜楓嶺侍從離開了。
考辛斯騎士長接下來給領主大人引見的，都是幾位荊棘城本地的豪強。他們中有人是本地富商，有的是販賣幽影之塵開設賭場的黑社會頭子，還有的是荊棘城各大服務場所的老板。
這些人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覲見霜楓嶺領主，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
俺們可是良民，您和霜楓嶺的英雄好漢們進了城，可別把俺們錯殺了！
這群見風使舵的無聊覲見者中，真正引起夏侯炎興趣的，只有兩個人。
第一位，是在本地開了一家歌劇院的血精靈妹子。這小妞扎著高高的發髻，唇紅齒白，穿著一身艷麗至極的低胸禮服長裙，裊裊婷婷走到霜楓嶺領主面前，二話不說先是深深鞠了一躬，讓夏侯炎好好品鑒了一下什么叫波濤洶涌，什么叫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
這位血精靈小妞接下來的提議，也絲毫沒出乎夏侯炎和看戲的家族高層們的意料之外：她咬著嬌嫩欲滴的紅嘴唇，暗示夏侯大官人說城門這邊住宿條件不好，如果“我最尊敬的伊戈爾公爵大人愿意的話”，可以去她在城中的別墅里共度良宵，她家還蠻大的……
勞瑞大師和克里斯·曼恩在一旁聽著這位血精靈靚女滿帶誘惑性的發言，瘋狂交換著男人都懂的眼神——如今的伊戈爾家族權勢滔天，為了攀上霜楓嶺這根高枝，荊棘城里的這些小妞們別說自薦枕席了，怕不是就算給領主大人當美人紙、美人盂也會一百個甘心。
只可惜，夏侯大官人雖然打心底里想體驗一把酒池肉林的生活方式，但這位血精靈女劇院老板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伊莎·桑德利亞命令幾個親兵拿掃帚趕了出去。
伊莎嘴上冠冕堂皇的說法是，“血精靈這個種族邪惡至極，天知道艾略特去了會不會被人暗算”，但這位領主未婚妻的真實內心也算是路人皆知。不過，看在伊莎·桑德利亞和愛麗絲·康姆斯托克那冰山一般的表情份上，也不會有人會出來觸霉頭加以指正罷了。
如果說這位血精靈妹子的出現只能算是一個小插曲的話，一位亞獸人學者的出現，則真正引起了夏侯炎和領地高層們的注意。
“荊棘城現在沒有多少糧食庫存了。”這位狼族亞獸人是任職于荊棘城工程學院的一位副教授，狼耳朵上架了一副文質彬彬的黑框眼鏡，“現在，我們學院的學生不少都在餓肚子，而城中的普通百姓境況只會更差……伊戈爾大人，請問您是否可以大發善心，向城中的居民發放一點糧食？”
夏侯炎聽了這位亞獸人學者的請求，愣了半晌，這才回頭和考辛斯騎士長對視了一下。
帝國軍正式圍困荊棘城至今，才剛一個多月的時間。雖然一切圍城戰打到末期，被圍困的城市中必然都會出現糧食短缺，甚至因饑荒而人相食的慘劇，但按照帝國軍部對荊棘城糧食儲量的估算，這座農業重鎮現在怎么也不至于鬧到糧食短缺、就連學院里的知識分子都要餓肚子的地步。
當夏侯炎向這位亞獸人學者提及此事時，后者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您所說的非常正確，按理說，以荊棘城各大糧倉的儲存容量，荊棘城里的近百萬人口的確不會現在就開始餓肚子。”亞獸人學者嘆了一口氣，“但是，早在你們帝國人開始圍城前，這里的糧倉其實就已經被掏空了。平日里我們感覺不到，但等圍城開始后，聯邦軍隊開始大規模征糧，我們這才意識到糧食緊張的問題。”
“在圍城戰開始前糧食就被掏空了？”夏侯炎張了張嘴，“為什么？”
“因為戰爭。”亞獸人學者悶悶答道，“自從第六次戰爭開打，鮮血戰線、乃至燃晶峽谷前線的軍糧用度，全是由荊棘城的庫存供給的。當然了，正常情況下對前線的供給是不可能竭澤而漁、甚至完全掏空一座城市的庫存的，但那位威廉·海德之前瞞報了對荊棘城庫存的超支提取，拿了大批的糧食和金幣分發給他手下收編的土匪強盜們……就算是奧馬爾·殘陽大將軍，也是幾天前才震驚地發現城中糧倉已經見底的事實的。”
夏侯炎愕然無語。
他怎么也想不到，當初那個被自己用燈臺敲死的敗類，遺毒居然如此之廣，甚至讓今天的荊棘城平民都在給他挨餓抵賬。
“那個……肖恩。”夏侯炎掐住眉心，思考片刻，抬頭叫道，“我們手里的軍糧還有多少？”
“領主大人，我們手里的軍糧，大概還可供我們‘瓦格納’特別部隊消耗半年。”肖恩·蒙巴頓糾結了好久，還是梗著脖子提問道，“您……您不會是想把我們的軍糧發給荊棘城的居民吧？”
“發。為什么不發？我們一進城，荊棘城就餓死了人，這豈不讓大陸友邦看了笑話？”夏侯炎翻了個白眼，“進城之前，我就讓你告誡過咱們的士兵，進城以后要注意作風問題，要對百姓秋毫無犯，不拿居民一針一線——怎么到了發放軍糧救災的事情上，又猶豫起來了？”
“也不是猶豫……”肖恩小聲道，“可是領主大人，荊棘城里有足足近百萬人，我們手頭的這點軍糧，就算是發也只是杯水車薪啊……”
“先用我們的軍糧頂著，能發一天是一天。”夏侯炎嘬了個牙花，“最關鍵的是，一會兒立刻派人從永日城和帝國正規軍那邊調借糧食，就跟那幫貴族混蛋們說，這是艾略特·伊戈爾在替他們擦屁股，如果荊棘城——這座未來的帝國都市里鬧起了饑荒和瘟疫，讓他們自己負責。對了，佛瑞斯特剛才不是還遞交了那份商會名單嗎？我知道這幫做生意的鐵公雞手里肯定還存著糧食，讓他們也開倉救濟居民，算是他們擁護帝國的投名狀。”
“是！”肖恩·蒙巴頓敬了個軍禮。
“荊棘城中的所有百姓，都會感謝您的仁慈。”亞獸人學者誠懇地朝著夏侯炎鞠了一躬。
“不必如此。我也不是什么圣人，說句實在話，你們荊棘城的居民是飽是饑，關我們霜楓嶺屁事？我不過是在沽名釣譽、收買人心罷了。”霜楓嶺領主神情蕭瑟地拋下的一句話，讓亞獸人學者愣了好久，“不過我是真的很好奇，你們荊棘城的糧倉被掏空了，威廉·海德死在了山茶崗，而帝國人類、聯邦獸人的小命丟了成千上萬……剛才有一位從你們光榮聯邦投降的將軍，的確向我提出了一個好問題：這場狗屁倒灶的戰爭，到底他媽的是為什么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