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舍內,有些昏暗。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是經年累月的潮氣浸透了木石,又混雜著角落里艾草驅蟲的微苦,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氣——那是墨汁干涸后的腥澀,是汗水蒸發后的咸膩,是無數考生在此間滯留三日,衣袂間沾染的煙火氣與書卷氣交織成的,獨屬于貢院的味道。
空間狹小到令人窒息。
不過三尺寬、五尺深的方寸之地,他只需微微伸開雙臂,便能觸碰到兩側冰冷粗糙的墻壁。墻面坑洼不平,是歷代考生用指甲、用筆尖、用刻刀留下的痕跡,層層疊疊,像是一道道結痂的傷疤。
這就是“囚籠”。
賈恒心底冷冷地嗤笑一聲。
世人皆道,貢院是龍門,躍過去便是青云萬里,可誰又知,這龍門之下,竟是無數個這樣的囚籠,將一個個鮮活的人困在其中,磨去棱角,耗盡心神,只為換得一紙功名。
他將考籃放在地上,藤編的考籃被塞得滿滿當當,磕碰著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轉身打量這方寸之地,目光掃過嵌在墻里的兩塊木板。
上面那塊窄些,不過兩尺寬,是供人伏案疾書的桌案;下面那塊寬點,勉強能容一人蜷縮,便是歇息的床鋪。
木板的邊緣已經被磨得油光發亮,泛著暗黃色的光澤,那是無數雙手反復摩挲,無數個夜晚與白晝的倚靠,沉淀下的歲月痕跡。
而木板之上,更是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蠅頭小楷與狂草交錯,朱痕與墨色斑駁。有前人留下的詩句,“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字跡工整,卻透著幾分不甘;有絕望的哀嚎,“三場磨盡英雄膽,一紙判分骨肉離”,筆畫歪斜,墨色洇開,想來是落筆時,腕間帶著難以言說的顫抖;更有對考官的咒罵,污言穢語間,滿是懷才不遇的憤懣與怨懟。
每一道刻痕,都是一個靈魂被禁錮三天的證明。都是少年意氣被消磨,壯志雄心被磋磨的印記。
賈恒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字跡。
粗糙的木刺勾著他的指尖,傳來凹凸不平的觸感,像是在觸摸一個個滾燙而破碎的夢。
他的指腹劃過一句“皇天不負有心人”,那字跡力透木板,入木三分,想來是某個書生在燈下,抱著一腔孤勇刻下的。
可他沒有從中感受到任何悲壯,只覺得可笑。
皇天何曾負過誰?不過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那些刻下豪言壯語的人,或許早已湮沒在人海,連名字都未曾留下;而那些金榜題名的,又有幾人真正記得,這功名背后,是多少個日夜的煎熬,多少個這樣的囚籠歲月。
他放下手,不再多看。
他從考籃里取出筆墨紙硯。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窗漏下的日光緩緩挪動著位置,從桌案的一角,爬到他的靴尖。墨汁的清香漸漸漫開,壓過了那股陳腐的霉味。甬道里靜得可怕,只偶爾傳來隔壁號舍細微的響動,是翻書的沙沙聲,或是考生壓抑的嘆息聲。
賈恒靜坐不動,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號舍之外,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
先是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像是人群的喧嘩,又像是銅鑼的聲響,隔著厚重的墻壁,聽得不甚真切。接著,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來了。賈恒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坐直了身體,后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桿即將出鞘的長槍。背脊與冰冷的墻壁相貼,卻絲毫不覺寒意,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緩緩涌上心頭。
隔壁的號舍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嗽,“咳咳咳——”一聲接著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咳得撕心裂肺,連帶著木板都微微震動。想來是哪個體弱的書生,被這號舍的陰冷寒氣侵了肺腑。
斜對面的考生,則開始低聲地念念有詞,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在祈禱神佛保佑,又像是在背誦《論語》里的句子,字句顛三倒四,滿是慌亂。
緊張、焦慮、期盼、恐懼……各種情緒在這一條條狹窄的甬道里發酵、膨脹,凝成一團沉甸甸的霧氣,幾乎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賈恒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這些聲音,于他而言,不過是毫無意義的雜音。
祈禱?若是神佛真的靈驗,又怎會看著無數寒門子弟,困死在這科舉的樊籠里?
腳步聲在甬道口停下。
“肅靜——!”
一聲威嚴的喝令,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整個甬道嗡嗡作響。那是監考官的聲音,帶著官威,帶著不容置喙的嚴厲。
所有的雜音瞬間消失。
咳嗽聲停了,念叨聲歇了,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只剩下心跳聲,在這方寸之地里,此起彼伏。
緊接著,一名衙役手持一塊碩大的木牌,面無表情地從第一間號舍開始,緩緩走過。
木牌是黑檀木做的,沉甸甸的,上面用黑漆寫著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一筆一劃,都透著莊重。
賈恒的視線穿過狹小的窗口,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幾個字。
四書題:《論語·為政》——為政以德。
一個無比“正大光明”的題目。
也是一個無比尋常的題目。
尋常到幾乎每個考生,都曾在燈下反復揣摩過,寫過不下十遍的破題承題。
衙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靴底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漸漸消失在甬道的盡頭。
隔壁的咳嗽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和筆桿落在桌案上的輕響。
想來是那人強忍著咳意,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構思。
為政以德?
賈恒的唇邊逸出一絲無人察覺的冷笑,快得如同曇花一現。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下頜線冷硬的弧度。
德?多么冠冕堂皇的字眼。
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將“德”字掛在嘴邊,說什么以德治國,以德服人。
可實際上,德不過是強者披在身上,用以粉飾權力和欲望的華美外衣。是統治者用來馴化萬民,讓他們安于被剝削、被壓迫的工具。
百姓若是安分守己,便賜他們一個“德”字,夸一句“良民”;若是敢有反抗,便斥之“無德”,扣一頂“亂臣賊子”的帽子。
真正的“為政”,從來只靠兩樣東西。
刀,與權。
刀是武力,是震懾,是斬盡一切不服的雷霆手段;權是根基,是民心,是牢牢攥在手里的生殺予奪。
德?不過是點綴罷了。
思緒電轉,不過彈指之間。
賈恒心中已然有了腹稿。
他要寫的,不是歌功頌德的陳詞濫調,不是堆砌辭藻的空泛文章。而是一篇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工具文”。
他會用最華麗的辭藻,最標準的八股格式,去論證“德”之于統治的重要性。會引經據典,從《論語》說到《孟子》,從三代之治說到本朝的仁政。
但他文章的內核,卻是指向“德”的工具性。
德,是手段,不是目的。施仁政,是為了更好地役使萬民,讓百姓心甘情愿地奉上賦稅;行德治,是為了更長久地維護統治,讓江山社稷固若金湯。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狼毫筆尖蓄滿了墨汁,在日光下泛著烏亮的光澤。筆尖懸于紙上,離紙面不過一寸,蓄勢待發。手腕穩如磐石,不見絲毫顫抖。
就在此時,那衙役又回來了。
這一次,他的腳步更快了些,木牌上換了新的題目。
試帖詩:賦得“春風風人”得“風”字。
又是一個歌舞升平的題目。
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這是要考生們贊頌皇恩浩蕩,教化萬民,寫一篇歌功頌德的應制詩。
賈恒甚至懶得再去構思。
這種詩,不過是文字游戲。只要格律工整,對仗嚴謹,用典精當,便是一首好詩。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數十個典故,從“東風解凍”到“惠風和暢”,信手拈來,皆是妙筆。
他不再猶豫,筆尖落下。
“圣人以德化民,天下歸心,其功至偉也。”
破題一句,平平無奇,卻四平八穩,完全符合八股文的規矩。沒有標新立異,沒有鋒芒畢露,卻恰到好處地扣住了題眼。
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一篇標準的八股文,在他筆下行云流水般地展開。
他的思維,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些讀過的史書典籍,那些背得滾瓜爛熟的章句,此刻都化作了最精準的詞句,爭先恐后地涌現在筆端。他的字跡,初看平和中正,細看卻藏著一股筋骨,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墨汁落在宣紙上,暈開一朵朵細小的墨花。
沒有絲毫的滯澀,沒有一處涂改。仿佛這篇文章早已在他心中演練了千百遍,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爛熟于心。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流逝。
天窗的日光漸漸西斜,從暖黃變成了淡金。號舍里的光線越來越暗,賈恒卻渾然不覺,只覺得筆下的文字,如同山間的溪流,源源不斷地流淌而出。
隔壁的號舍傳來一陣抓耳撓腮的動靜,伴隨著低低的啜泣聲。想來是有人絞盡腦汁,卻依舊無從下筆,或是寫了一半,發現偏題萬里,急得掉了眼淚。間或還有人將筆桿咬得咯吱作響,或是重重地捶打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賈恒面不改色,依舊揮毫疾書。直到最后一個字落下,他才緩緩放下筆。
窗外的天光,已經從清晨的熹微,變成了午后的明亮。陽光透過天窗,正好落在紙上,照亮了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跡。
號舍里,那股令人作嘔的霉味似乎也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墨香與陽光交織的味道,竟有了幾分暖意。
他長舒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頸椎發出一陣輕微的“咔咔”聲,連日來的熬夜苦讀,加上這半日的久坐,讓他的身體有些疲憊。
但他的眼神,卻依舊清亮,不見絲毫倦意。
他從考籃里取出干糧和水囊。
伙食很簡單,就是兩張硬邦邦的麥面烙餅,用油紙包著,還帶著些許余溫;水囊里是清水。
這是茗墨按照他的吩咐準備的。
他慢條斯理地吃著,一口烙餅,一口清水。動作不疾不徐,帶著幾分閑適。耳朵卻沒有閑著,細細捕捉著甬道里的各種聲音。
嘆息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秋日里的落葉,簌簌作響;哀求聲,是某個考生在祈求時間過得慢些,再慢些;甚至還有人因為精神錯亂,開始在號舍里大喊大叫,“我中了!我中了!”,語無倫次,隨即被巡查的衙役粗暴地拖走,只留下一串凄厲的哭喊,在甬道里久久回蕩,生死不知。
對于那人來說,這里不是龍門,是地獄。
賈恒咀嚼著烙餅,心中再次掠過這個念頭。多少人懷揣著希望而來,最終卻被這地獄吞噬,連尸骨都無處尋覓。
吃完烙餅,他又將那首試帖詩一揮而就。依舊是字跡工整,墨色均勻,沒有任何涂改的痕跡。平仄對仗,無一不精;用典遣詞,無一不妙。
完美。
他將試卷放在一旁,又取了一張廢紙,鋪在上面,靜待墨跡干透。午后的陽光透過天窗,落在紙上,墨汁漸漸凝固,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約莫未時初刻,日頭偏西,距離交卷的截止時間,尚有兩個時辰。甬道里的考生,大多還在苦思冥想,或是奮筆疾書,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像是一場無聲的廝殺。
賈恒站起身,走到號舍門口,抬手敲了敲門板。
“咚,咚,咚。”
三聲清脆的敲門聲,不重不輕,卻在寂靜的甬道里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隔壁的啜泣聲停了,斜對面的念叨聲也歇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吸引了。
很快,外面傳來腳步聲。沉重的,帶著不耐煩的意味。
“何事?”
一名衙役隔著門,粗聲粗氣地問。
他的聲音里帶著疲憊。
“交卷。”賈恒吐出兩個字,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門外的衙役明顯愣住了。
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頓了頓,問道:“你說什么?”
“交卷。”賈恒重復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
衙役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似乎是被驚到了。
甬道里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連風穿過天窗的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緊接著,是鎖鑰碰撞的清脆聲響。
“嘩啦”一聲,門閂被抽開。
那扇沉重的木門,再次“吱呀”一聲,被緩緩拉開。
午后的陽光猛地刺入昏暗的號舍,帶著灼熱的溫度,讓賈恒微微瞇起了眼睛。他抬手擋了擋光線,待視線適應后,才看清門外的景象。
門口站著兩名衙役,一身皂衣,腰佩長刀,面色冷峻。
還有一名負責收卷的受卷官,穿著一身青色的官袍,頭戴烏紗帽,約莫四十歲的年紀,面容清瘦,眼神銳利。他們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驚愕與懷疑的神情,直勾勾地盯著賈恒,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府試三場,歷來都是考生們爭分奪秒,恨不得多寫一個字,多添一句話。便是胸有成竹的,也要反復斟酌,再三修改,直到最后一刻才肯交卷。何曾見過有人,在未時初刻,就早早交卷的?
“你要交卷?”
那受卷官扶了扶頭上的官帽,又仔細打量了賈恒一番,見他不過弱冠之年,眉目清朗,神色從容,不像是瘋癲之人,這才再次確認,語氣里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是。”賈恒微微頷首,轉身從桌案上拿起那份墨跡已干的試卷,雙手奉上。
他的動作恭敬,卻不失分寸,進退有度,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教養。
受卷官接過試卷,指尖觸碰到紙面的微涼,低頭掃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縮,臉上的驚愕之色更濃了。
干凈,太干凈了。
整張卷面,竟無一處涂改,無一處墨污,像是用印版印出來的一般。
字跡更是如刀刻斧鑿一般,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風流瀟灑。一筆一劃,都透著章法,透著功底。
光是這份卷面,就足以列為上乘!
他壓下心中的震驚,按照規矩,取出一張空白的紙條,用糨糊仔細地將寫有考生姓名籍貫的卷頭糊住。
這便是彌封,為的是防止考官徇私舞弊,保證閱卷的公平公正。
然后,他又取出一枚紅色的印章,印泥是上好的朱砂,色澤鮮亮。他在糊名處和試卷的騎縫處,重重蓋下,印章上的“貢院”二字,清晰可辨。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試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特制的木箱中,鎖上銅鎖。
“你可以走了。”受卷官揮了揮手,態度比之前客氣了不少。看向賈恒的眼神里,也多了幾分欣賞。這樣的人才,即便是文章稍有欠缺,單憑這份字跡和卷面,也足以讓人側目。
“多謝。”賈恒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轉身便走。
他的步伐穩健,不疾不徐。
他沒有片刻的停留,沒有回頭看一眼這困住他半日的號舍,仿佛這里是什么洪水猛獸,只想盡快逃離。
他步履輕快,像是急著要掙脫這個壓抑了數個時辰的牢籠。
他快步穿過迷宮般的號舍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格子,像是一個個排列整齊的蜂房,里面困著無數只掙扎的蜜蜂。
他穿過森嚴的儀門,門楣上的“貢院”二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威嚴。
終于,他重新回到了貢院之外的廣場上。
午后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驅散了號舍里帶來的陰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帶著草木的清香,帶著市井的煙火氣,只覺得渾身都輕松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連骨頭縫里都透著舒暢。
遠處,一個穿著青布短褂的小廝,正踮著腳尖,焦急地張望。
看到賈恒的身影,眼睛一亮,快步跑了過來。
“公子!”茗墨的聲音里帶著欣喜,“您可出來了!”
賈恒看著他氣喘吁吁的模樣,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陽光落在他的臉上,驅散了眉宇間的冷冽,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走吧,回家。”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