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主任從灌木叢后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小趙也跟著站起來,嘴里還在嘀咕:“主任,她剛才說的那些,什么吃了一個月紅薯藤、白菜幫子、蘿卜葉子——”
“閉嘴。”吳主任說“我們就是吃了一個月紅薯藤、白菜幫子、蘿卜葉子 你這個二貨。”
吳主任蹬上自行車,往王小小的方向騎去。小趙跟在后面,一邊蹬一邊小聲說:“主任,咱們還去找她嗎?”
“找什么找,她不是好好的嗎。”
“那咱們出來干嘛的?”
王小小打算把繩子套在肩膀上拉馬車,她看見吳主任,愣了一下:“吳主任?你怎么來了?”
吳主任下了車,推著自行車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馬車好好的,人好好的,菜好好的。
“出來轉轉。”他說。
王小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小趙一眼。
王小小沒再問,點了點頭:“哦。吳主任,一起。來推馬車吧!?”
王小小和馬拉著馬車走。
吳主任和小趙看著目瞪口呆,她是馬嗎??
兩人邊推自行車邊推馬車,吳主任問:“小小,收了多少斤?”
王小小:“2300斤,白菜幫子和紅薯騰梗加上豬油渣,叫炊事班明天包包,蘿卜葉子腌酸菜。”
小趙好奇問:“你怎么談下來的?”
王小小:“蹲。”
小趙尖叫:“蹲???”
王小小:“蹲在村口,看他們一起抽旱煙。蹲夠了,他們就賣了。”
吳主任死命瞪著,他手下的二愣子,一個排的人,一天就能收到1500斤到2000斤,菜是好菜,蘿卜白菜,比小小收的好,這個時候了還講究什么?有菜,不壞就收。
這些蘿卜葉子是半干的和他們收的新鮮的,半干的蘿卜葉子是新鮮的蘿卜葉子的兩倍4600斤,這群沒有的。
小趙也去收購,沒賣給他:“葛家村那幫老頭,怎么肯賣給你的?”
王小小想了想:“他們有個老頭姓葛,我蹲在他旁邊,給他遞了根煙,聊了幾句。”
吳主任愣了一下:“就這么簡單?”
小趙苦惱:“我們去過好幾趟,他們都不賣。”
王小小面癱著臉:“你們去了就談價錢,談完就走。沒蹲。”還有就是她是小崽崽,還是女娃娃,這話她不好講。
過不了多久,五輛輛摩托八嘎車警衛車過來。
宋乾帶隊,看到王小小好好的,心放了下來。
王小小心里明鏡,這些人全部是來找她的:“宋哥,蘿卜葉子幫我放到車上。”
宋乾他們直接把蘿卜葉子裝到摩托八嘎車上。
吳主任眼色了然,小趙突然想起,王小小也是丁首長的閨女
王小小回到后勤,和吳主任對過賬單,就回到西北小院。
老丁坐著:“回來了”
王小小:“爹,我回來了,我先去洗澡,等下和你說。”
十五分鐘,王小小洗完澡,穿著麻衣,坐在院子的板凳上。
她一五一十地把遇到愣頭青的事情說了一遍。
從葛家村出來,到路口被攔下,到站在車轅上忽悠,到吳主任從灌木叢后面冒出來,到五輛摩托八嘎車來接她。
說得很平,像在匯報工作,說到站在車轅上舉著蘿卜葉子的時候,她頓了一下,看了老丁一眼。
老丁的手在大腿敲著,不說話,他能怎么說?
他打了報告,不要大米,只要玉米面,請求發兩年的口糧,但是批準了一年。
他們是東北涉外情報科二科,不代表對國內消息不了解,現在7月9日,他聽說了,京城愣頭青已經在火車上東跑西跑了。
按照時間,今年冬天,火車要停工,5000人,還有在外的情報人員,只給他們1100萬噸的玉米面,還要分批。
二科一年的口糧要將近1100噸,現在火車每天給他發80噸。
蔬菜一兵一天一斤,現在是六兩。
一排的人出去收菜,一天能收一千五到兩千斤新鮮菜,聽著多,曬半干也就750斤到1000斤
閨女一個人收菜半干2300斤,比一排的都厲害。
不讓她去:二科要餓肚子,任務要黃
讓她去:他這個當爹的日夜提心吊膽
他讓王小小去收菜,愣頭青在路上堵她,下次堵她的會不會不是愣頭青?
老丁開口了:“下次出去,帶上宋乾。”
他讓她去收菜,是首長做的決定。他讓宋乾跟著去,是爹做的決定。
王小小愣了一下:“宋哥是警衛員,跟我去收菜?”
老丁:“警衛員也是人,也能推馬車。”
王小小看著老丁,慢慢搖搖頭:“爹,不行,葛隊長能給我糧,有個重要的原因,東北寵小孩,我是小崽崽,又是女娃娃,你如果派人,給我小瑾,小瑾的腦子更加好使。
旭哥和軍軍也適合收菜,旭哥往那一蹲:鼻青臉腫、一臉委屈,說收不到菜回家要挨揍,老頭們心一軟:‘算了算了,給給給,別讓孩子挨打。’。”
老丁看著丁旭點點頭,又說:“愣頭青那邊,下次再碰上,別說‘吃了一個月蘿卜葉子’了。”
王小小眨眨眼:“那說什么?”
老丁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說‘吃了一個月紅薯藤’就行。蘿卜葉子留著冬天再吹。”
王小小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睛彎了。
王小小小聲說:“爹,你不知道,我在忽悠的時候,在數人數,一共15人,我想他們再鬧,我就把他們打昏過去,我主要沒有辦法毀尸滅跡~”
老丁點點頭:“下次人少,實在鬧騰,打昏再說,老子把他們都到北大荒那邊。”
王小小笑了,不用拍臉就笑了:“爹,北大荒那邊不是已經有人在開荒了嗎?”
老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多幾個去,熱鬧。”
王小小突然想起:“爹,愣頭青問我是哪個部隊的?我說的是軍管+二科。”
老丁爆笑:“沒事,閨女,你方爹厲害著呢!”
兩天后,一大早六點。
丁旭和軍軍一隊,王小小和賀瑾一隊,兩人出發。
丁旭和軍軍也去收菜,他們來到山蛋溝這邊的生產大隊。
村口照例蹲著幾個老頭,抽旱煙,曬太陽,像幾棵種在地上的老樹樁。
丁旭遠遠看見了,心跳開始加速。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包大前門,又摸了摸臉上的淤青,方爹昨天打的,還新鮮著,青里透紫,紫里透紅,紅里透著一股子委屈。
方爹昨天下死手,說他親爹不要臉,又坑他。
他深吸一口氣,從馬車上跳下來,膝蓋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幾個老頭驚呆了,不用這么大禮。
軍軍從車上滑下來,抬頭看了他一眼:“旭叔,你行不行?”
丁旭齜著牙站了起來:“男人不能說自已不行。”
丁旭朝那幾個老頭走過去,走了兩步,想起來要蹲,趕緊蹲下,假裝自已本來就是想蹲著的。
蹲得有點猛,膝蓋咔嚓響了一聲,他面不改色,反正臉已經沒法看了,多一聲響也無所謂。
他從口袋里摸出那包大前門,拆開,一人遞了一支。老頭們接過煙,沒點,瞇著眼打量他。
最邊上的禿頂老頭,缺了一顆門牙,把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他臉上,停了三秒:“娃子,你這臉咋了?”
丁旭摸了摸嘴角的淤青,腦子里飛速運轉。
他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挨爹揍的。”
缺牙老頭 :“誰揍的?”
丁旭張了張嘴,他爹揍的、方爹揍的、王爹也揍過。
三個爹,輪流揍,排班揍,揍了兩個月,揍出這張五彩斑斕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