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20天就可以去新兵連了,堅持就是勝利,丁旭加油,你可以挺過去的。
但他不能說三個爹揍的,說出來丟人,他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家里大人。”
缺牙老頭和旁邊幾個老頭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種眼神丁旭太熟了,那是“這娃子不省心,挨揍活該”的意思。
缺牙老頭把煙別在耳朵上,嘆了口氣:“不省心的娃,到哪兒都不省心。”
丁旭蹲著,膝蓋開始疼了。
他試著調(diào)動臉上的肌肉,擠出一個委屈的表情。
他忘了自已臉上的傷是分布式的,一動嘴角,牽扯到眼眶,牽扯到顴骨,牽扯到額頭上那個被方臻揍出來的包。
整張臉像一鍋被攪動的雜燴湯,每個部位都在喊疼,他嘶了一聲,趕緊把表情收回來。
缺牙老頭看著他這一通折騰,嘴角抽了一下:“娃子,你臉抽筋了?”
丁旭放棄了表演,老老實實蹲著:“大爺,你們這生產(chǎn)隊,有菜賣嗎?”
缺牙老頭把旱煙點上,吸了一口:“你要啥菜?”
丁旭掰著手指頭數(shù):“蘿卜葉子、白菜幫子、紅薯藤、南瓜尖、豆角葉,只要是能吃的,都行。”
老頭們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回不是“這娃子不省心”了,是“這娃子是不是腦子也被揍壞了”。
缺牙老頭把旱煙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說的這些,都是喂豬的。”
丁旭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嗯。豬能吃的,人也能吃。豬不能吃的,人也能想辦法吃。老紅軍當(dāng)年連皮帶都煮了吃了,我們吃點紅薯葉算什么。”
這話是王小小昨天晚上教的,他背了十遍,生怕忘詞。
旁邊一個戴帽子的老頭,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娃子,怕是真被揍得不輕。你看他那臉,說話都費勁。”
缺牙老頭點了點頭:“是不輕。他家里大人手也忒黑了。”
丁旭拼命點頭,爹的手忒黑,守蹲在地上,膝蓋從疼變成了麻。
軍軍蹲在他旁邊,一直沒說話,專心致志地拿狗尾巴草逗一只螞蚱。
缺牙老頭看了軍軍一眼,又看了丁旭一眼:“這是你兒子?”
丁旭差點從地上彈起來:“不是!我侄子!我才16歲,我還沒結(jié)婚呢!”
缺牙老頭“哦”了一聲,沒再問。
軍軍蹲在旁邊,頭也沒抬,但嘴角翹了一下。
丁旭深吸一口氣,把話題拽回來:“大爺,蘿卜葉子到底有沒有?有的話我全要。價錢公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有收購憑證。”
缺牙老頭把旱煙抽完了:“行吧。你等著,我去喊隊長。”
丁旭蹲在原地沒動。軍軍站起來,低頭看他:“旭叔,你不起來?”
丁旭齜牙咧嘴:“膝蓋麻了,起不來。”
軍軍嘆了口氣,伸手拽他。
丁旭借力站起來,膝蓋又是一串咔嚓聲,他咬了咬牙,假裝沒聽見。
過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缺牙老頭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生產(chǎn)隊長走到丁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打量完臉,打量腿,打量完腿,又看回臉。
丁旭被他看得發(fā)毛,剛要開口,隊長先說了:“你要蘿卜葉子?白菜幫子?紅薯藤呢?”
丁旭:“要。只要是能吃的,都要。”
隊長看著他臉沉默了,問了一句:“你臉上的傷,是收不到菜,你爹揍的?”
丁旭沒想到隊長會這么問。
他想了想,他搖搖頭,小聲說:“爹說了,收不到菜不讓回去吃飯。”
這話是現(xiàn)編的,編完他自已都覺得假。
但隊長信了,嘆了一口氣:“你娘是不是不在了?”
丁旭驚訝極了:“你怎么知道?”
“唉~有了后媽就有后爹,可憐!”
丁旭想說他親爹不要臉,但是親爹沒有給他找后媽,剛要說話,就被軍軍扯衣服,軍軍眼中叫他閉嘴。
缺牙老頭在旁邊嘆了口氣:“不像話。孩子都打成這樣了,還不給飯吃。”
旁邊幾個老頭跟著點頭,一臉可憐他樣子。
丁旭心里五味雜陳。他親爹要是知道自已在山蛋溝被當(dāng)成“有后媽的后爹”,大概會從二科殺過來,再揍他一頓。
他不敢說,他怕說了,老頭們不給他菜了,所以他低著頭,假裝委屈,這次不用演,是真的委屈。
隊長轉(zhuǎn)過頭對缺牙老頭說:“老趙,去把倉庫里那幾百斤蘿卜葉子搬出來。還有白菜幫子、紅薯藤,有啥搬啥。”
丁旭站在原地,幸福來得太突然,他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
軍軍站在旁邊,小聲說:“旭叔,你哭了。”
丁旭抹了一把臉:“沒有,風(fēng)吹的。”
軍軍抬頭看了看天,沒風(fēng),他把嘴閉上了。
蘿卜葉子搬出來了。不多,大概三四百斤,還有一小袋白菜幫子和一捆紅薯藤。
缺牙老頭擦著汗走過來:“娃子,就這些了。去年剩的不多,你將就著拿。”
丁旭看著那堆蘿卜葉子,心里算了一下,三四百斤,加上白菜幫子和紅薯藤,撐死了五百斤。
和王小小昨天兩千三百斤比起來,差得遠。
但他已經(jīng)很滿意了,他蹲了一早上,膝蓋都快廢了,能收到就不錯了。
他點了點頭:“行。大爺,軍軍裝車上。”
軍軍一個人把蘿卜葉子、白菜幫子、紅薯藤往馬車上搬。
他這輛馬車,是后勤借的,破破爛爛,車輪上的漆都掉了,能裝一千斤頂天了。
丁旭跟隊長結(jié)了賬。他把收購憑證遞給隊長,隊長接過去看了看,折好塞進兜里。
缺牙老頭站在旁邊,看著丁旭那張青紫交錯的臉,忽然從口袋里摸出兩個煮雞蛋,塞到他手里:“娃子,拿著。回去吃點好的,臉上傷好得快。你爹再打你,你就跑,別硬撐。”
丁旭低頭看著手里兩個雞蛋,熱乎的,還帶著老頭的體溫。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點了點頭,把雞蛋揣進口袋里,把口袋的香煙塞到老爺子口袋。
缺牙老頭接過煙,別在耳朵上,看了他一眼:“娃子,下次別摔了。臉上留了疤,不好看。”
丁旭摸了摸臉上的淤青,點了點頭:“知道了,大爺。”
軍軍坐在馬車上,兩條腿晃蕩著,低頭看他:“旭叔,你又哭了。”
丁旭爬上馬車,拿起韁繩,抹了一把臉:“沒有。眼睛進沙子。”
————
另一邊,賀瑾要去后勤收購的生產(chǎn)隊,王小小重點覺得去沒有受過的生產(chǎn)隊。
賀瑾看著他姐,苦口婆心勸:“姐,哪一次我會出錯?聽我的。”
王小小回憶了一下,的確,小瑾從來沒有出錯:“小瑾,你說得對,聽你的。”
來到了腚皮溝那邊的公社,先去最遠的生產(chǎn)隊:“從后收,馬兒輕松點。”
到了最后一個生產(chǎn)隊,賀瑾直接趕車到了生產(chǎn)隊大隊。
王小小發(fā)現(xiàn)賀瑾怎么不對勁了!他穿的是皮靴,軍裝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還系了皮帶,軍裝筆挺,三十二度,他穿成這樣,不熱?
土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顛,兩邊的莊稼地稀稀拉拉的,玉米稈子細得像高粱。
賀瑾:“姐,越離縣里的生產(chǎn)隊越遠越窮。第一,路不好,來收的不會來,部隊來人收,都要蘿卜白菜好的;
第二生產(chǎn)隊最多一頭牛,板車最多一、二輛,每年上交給國家的糧食,估計都是人力挑,他們只會按指標(biāo)送,不會多送,多了挑不動;
第三,蘿卜葉子、白菜幫子、紅薯藤這些邊角料,別村可能喂豬了,他們連豬都喂不起,只能存著,只能等,農(nóng)閑送出去;
第四,后勤那群笨蛋其實什么菜也想收,但是他們來到這里大隊長只會給他們好菜,誰會想到蘿卜葉子、白菜幫子、紅薯藤這些邊角料,別村可能喂豬了,他們連豬都喂不起,只能存著。
第五,說真的,生產(chǎn)隊不會相信部隊的兵要蘿卜葉子、白菜幫子、紅薯藤這些邊角料,生產(chǎn)隊都是喂豬的。
記住看我說,你不許說話,面癱臉就行。”
王小小眨眨眼,為啥不送出去。
賀瑾:“姐,別把人當(dāng)做王家人,挑兩百斤走這破路,回來人都要廢上十來天,我們?nèi)ナ者@些,他們高興壞了,只要我們不砍價,給原價,保證他們多余的紅薯、蘿卜、白菜都會給我們。”
到了生產(chǎn)隊,賀瑾直接去了生產(chǎn)隊找大隊長。
賀瑾不廢話,直接拿著單子出來:“大隊長,我是軍管和二科的賀瑾,你們這里蘿卜葉子、白菜幫子、紅薯藤、南瓜尖、豆角葉這些我們需要喂豬的食物,有多少要多少,公對公,當(dāng)成結(jié)清。”
王小小心里尖叫,什么叫喂豬,他把二科5000人當(dāng)豬養(yǎng)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小小以為大隊長要開口趕人了。
她看見大一個五十來歲的黑紅臉膛漢子,眼眶紅了,激動站了起來:“小首長,你們部隊真的要?”
賀瑾點了點頭:“要,有多少要多少,不過速度快點,我們趕時間!”
大隊長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外面喊了一嗓子:“老程!二柱子!狗剩!去把地窖里那些菜干全搬出來!蘿卜葉子、白菜幫子、紅薯藤,有啥搬啥!”
大隊長也去搬,王小小走過去,看著這些蘿卜葉子,曬得干透透的,值了!
大隊長看著他們都馬車,輪胎是汽車輪胎,馬車是結(jié)實,五匹大馬。
十來個隊員配合那叫一個默契,一個稱重,一個登記,其它六人搬運,兩人把菜放到馬車上,排得整整齊齊。
王小小傻眼了,這個速度快呀!生怕晚了怕我們反悔?
王小小要去搬,被賀瑾拉住,他輕輕搖頭。
不一會兒,大隊長從地窖出來:“小首長,蘿卜葉子一千八百斤,白菜幫子四百斤,紅薯藤一千二百斤,南瓜尖、豆角葉啥的湊了三百斤,再給您三百斤紅薯,總共四千。您點點?”
賀瑾回頭看了王小小一眼。
王小小秒懂,賀瑾問她:菜怎么樣!王小小點點頭。
賀瑾轉(zhuǎn)回頭:“行。”
四千斤菜干,二十分鐘就能裝完,因為他們怕慢一點,這單生意就飛了。
王小小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難過,是說不清什么滋味,農(nóng)民真苦,他們這群人,在這個時代養(yǎng)活了全國城里人。
她想起上輩子師父說過的話:“中國農(nóng)民,是世界上最好的農(nóng)民。你給他們一分好,他們還你十分。”她當(dāng)時不懂,現(xiàn)在懂了
賀瑾看到他姐又在傷感,偷偷塞了一顆大白兔奶糖,他姐是面癱,但是在他們西北小院,她是最心軟的人。
賀瑾把收購憑證和錢遞過去,大隊長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數(shù)字和錢,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嫌少,是沒想到能給這么多。往年這些東西,爛的爛,扔的扔,連喂豬都嫌占地方。
今年,賣了一百多塊,今年他們可以過個好年。他把憑證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確認(rèn)不會掉。
賀瑾:“今年秋收,我們再來。”
大隊長眼睛一亮,聲音都高了:“好好!小首長,你放心,我們會給你們曬得干干的!”
賀瑾從口袋里又摸出一大把水果糖,遞給大隊長:“大隊長,辛苦了,給隊員甜甜嘴。”
大隊長接過水果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賀瑾:“你可以和孩子們說,叫孩子挖野菜曬干,每斤野菜干我給2顆水果糖。”
大隊長和隊員一聽尖叫:“真的嗎?”
賀瑾:“我是軍人,軍人不騙百姓,我們是軍民一家親,我在二科叫賀瑾,你們可以來找我。今天,辛苦了。”
賀瑾說完,立正,敬禮。王小小跟著他,立正,敬禮。兩個穿軍裝的孩子,站在曬谷場上,對著一個生產(chǎn)隊的農(nóng)民,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
大隊長說了一句話:“賀瑾同志,謝謝。”
賀瑾沒說話,他放下手,轉(zhuǎn)身爬上馬車,王小小跟著爬上去,坐在他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