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王啟吩咐下去,把族人們都安置好,看著那預備的食物默默進食,他默默嘆了口氣,心中暗道:
“這算不算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蜃樓梓陽的話不可信,王啟很明白這一點。
從蜃樓梓陽展露實力,并且強行把他們帶到此處后,王啟就知道那家伙別有目的。
“什么需要幫忙打敗無影族?別逗了!”
王啟牙關咬緊,指頭都要攥進肉里,瞳孔中充斥怒火。
“無影族也許不是一個好的部族,但蜃樓族,可是一個實實在在吃人的部族啊!!”
王啟一開始還在想,蜃樓掠影的怪病是什么,腦海中還不斷思考著后世的一些疑難雜癥,想要找到答案。
而直到進入這座高塔,在看到那面人皮大鼓后,王啟瞬間便明白了。
“蜃樓掠影的怪病?!”王啟面露冷笑,“什么怪病,那是同類相食得來的詛咒,朊病毒!”
“近幾年出現這種癥狀的人漸漸變多?那是因為最近幾年因為小冰河期的到來,遷徙到此地的部族變多了!”
“而那些部族……怕是早就進了這些人的肚子!”
王啟看著不遠處守在樓梯口正用奇怪眼神打量他們這群人的護衛,把自己滿是殺意的面容垂下。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直接殺出去!
在穿越到這個世界后,王啟遇見的第一個部族是石落部族。
雖然一開始受到了排斥,但石落部族哪怕是陷入食物危機,也沒有過想要拆他骨吞他肉的想法。
所以盡管他知道,在遠古時期,易子相食的事情時有發生,可當這件事情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他還是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壓不住自己的殺意。
同時痛恨自己的弱小!
“若是我有著四階的實力,面對這么一個吃人的部族,就不用跟著他們來到此地了!”
“但事到如今,只能想辦法,用盡全力保全族人了……”
王啟臉上不斷閃過思索,在這個時候,石小魚從一旁走上前來,開口道:
“王啟大哥,爺爺叫你過去,說是有事情找你。”
“啊…哦,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王啟回過神來,跟著石小魚朝著石從巫祝休息的地方走去。
走過高塔內平整的石面,繞過就地盤坐的人群,王啟來到高塔內的窗戶前,看到了正俯視窗外的身影。
“石從巫祝,你有事找我?”
王啟的聲音在背后響起,石從轉過頭來,花白胡子在吹入的風兒下抖動,他看上去更老了,身體經過三個月的顛簸,也變得枯瘦。
可是看到王啟到來,老巫祝一如既往的伸出手來,笑著招呼王啟坐下。
“呵呵,王啟,來這邊……”
直到王啟坐下,石從巫祝這才慢悠悠的開口。
“王啟啊,族人們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族人們正在做飯,石從巫祝你放心,用的是自己的食物,還有其他各項事宜,我也都安排好了……”王啟對答如流。
“那就好,”石從巫祝伸出手來,輕拍面前年輕人的肩膀,感嘆道:
“沒想到才短短三個月的時間,王啟你便能獨當一面了。”
“看到現在的你,我就會想起那天大雪中,第一次看見你的場景。”
“一個奇怪的年輕人,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印象,”石從捋著胡子,有些調皮的裝出眉頭緊皺的模樣:
“你這年輕人從哪里來?又去往何處?為什么會倒在石落部族的山洞不遠處?”
見王啟欲言又止的模樣,石從伸出手制止,輕笑道:
“這是我在王啟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時間,所思考的問題,然后……”
“直到我醒來,看到了王啟你的眼睛,和你交談過后,那些疑問,早就不重要了。”
“你是個愿意為別人著想的好孩子,這就夠了……”
蒼老的聲音伴隨著在微風中顫動,石從繼續轉頭望向窗外,滿目的黃沙蕭瑟,遠處的天空中有昏黃的輪廓墜入地平線之下。
他嘆了口氣,聲音悠悠響起:“啟啊,你還記得嗎?我曾說過,在年輕的時候,我外出游歷過一段時間。”
“離開部族后,我去往四方,各處的風景看了個遍,在這其中,我去到過一個部族。”
“那個部族,生活在石頭堆砌的高塔內,他們喜歡在胸口佩戴各種材料制作的鏡子,在腰間掛著一個小鼓!”
“在祭祀的時候,他們會制作大鼓,敲響后能和他們的神明溝通。”
“石從巫祝,莫非你遇見的,就是這蜃樓族?”王啟在一旁詢問道。
石從聞言搖搖頭,“是,也不是!”
“我所遇見的蜃樓族,并非在此處沙漠中,且他們可不會拿人皮來制作大鼓,所祭拜的神明,也不是天上的那只蜃龍!”
“原來石從巫祝也發現了那張大鼓的不對勁,“王啟在一旁面露驚訝之色,然后反應過來。
“石從巫祝年輕時外出游歷,見過如此多的東西,知道這點也不稀奇。”
說著,石從突然調轉話題道:“啟你可知道,他們胸口為什么都有一面鏡子嗎?”
“為何?”王啟面露疑惑,猜測道:“鏡子是他們獨特的裝飾嗎?”
“有一部分這樣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為了掩蓋弱點!”
“弱點?”
“是的,弱點,”石從臉上露出回憶之色,他伸出手,按在王啟的胸口,“王啟你可知道,他們的這個地方,掛著的鏡子下面,是空無一物的空洞?”
“空洞?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們是異人!”石從解釋道:“這世界上有異獸,自然便有異人族,他們雖大體長得和我們人族相似,卻有著格外不同的地方。”
“如單目的人,長臂的人,格外高的人,當這些人大批量出現,匯聚在一起,組成小部落,便能稱之為異人!”
“而蜃樓族,便是異人中的一員!”
“他們的胸口處,碗口大小的地方其實并無血肉,而是是一個圓形的孔洞,如果他們脫下衣服,你能從孔洞內看到后方的事物,因此被稱之為異人!”
“什么?!”王啟面露驚訝,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胸口有著大洞,居然也能活下來嗎?”
“呵呵,”石從笑道:“所以他們才能被稱之為異人啊,異于常人者,自然有不凡之處。”
“而胸口的這個孔洞,除了是他們的弱點外,也是他們的武器!”
“胸口有洞者,其自帶奇異能力,能吐風聚沙!”
石從面色嚴肅的講述:“啟,若是遇見他們脫下衣服,你便要小心了,因為每個蜃樓族人,只要露出胸口孔洞,哪怕是個普通人,或多或少都有控風聚沙的能力!”
“他們每一個人都很不好惹!”
“那這樣的話,他們豈不是無敵了?”
王啟面色有些難看,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腦海中想的那些脫逃計劃,就要改變一下了。
石從安慰道:“倒也不用這么悲觀,孔洞雖是武器,卻也是缺點!”
“若是沒有衣物遮擋,他們的能力在開啟后,便很難控制,且在使用能力后還會有很嚴重的后遺癥。”
“所以除非萬不得已,他們是不會動用胸口孔洞力量的。”
“可就算這樣,在某些時候,孔洞的力量也很強大,就沒有什么能夠對付他們胸口孔洞的方法嗎?”
“呵呵,自然是有的,”石從招了招手,王啟附耳過去,聽見老者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話。
王啟豁然抬起頭來,面色震驚,“這……能行嗎?”
“畢竟……也太過于簡單了吧?”
“當然可以,”石從捋著胡須道,“異人之所以為異人,正是因為雖有奇異能力,卻也有各種缺陷,世間之事一飲一啄,都有代價的。”
“原來如此!”王啟恍然,同時松了口氣繼續問道:“話說石從巫祝,你為什么知道的這么清楚?”
“按理來說,這樣的秘密,是一個部族內最機密的吧?不可能告知于你才對。”
哪知道,石從在聽到詢問后頓時猛烈咳嗽起來,王啟趕忙上去幫老巫祝捋順這口氣息。
“呼……”
石從呼出一口氣,見王啟面露擔憂,他寬慰道:“好在王啟你在身邊,我無事的,不用擔心。”
“石從巫祝,若是不能說的話,我不問便是了。”
“倒也不是不能說……”石從聞言有些尷尬,他環顧四周后,發現沒有別人這才小聲道:
“啟,我只告訴你一人,可別和石山他們亂說。”
“其實游歷到那個部族的時候,我遇見了一位美麗的女子,我和她……”
“哦——”王啟拉長音調,恍然大悟,看著面前面色尷尬的老人,頓時明白了過來。
美麗的女子,和游歷到部族內帥氣的小伙,這其中能發生什么,王啟拿腳趾也能想到。
“沒想到看上去穩重的石從巫祝,年輕的時候也不太正經啊……”
這樣想著,石從巫祝再次強調,“啟,可千萬別告訴石山他們!”
“自然不會,”王啟眨了眨眼,面露揶揄道:“那石從巫祝,后面發生了什么?”
“也沒什么,”石從聞言,感嘆道:“我當時和那位美麗的女子度過了難忘的一段時間。”
“在這期間,我得知了這個部族的許多秘密,也幾乎完全融入那個部族,并產生了留在了那里的念頭。”
“可后來發生了一些事情,導致我最終還是回到了石落部族……”
“那這么多年過去了,石從巫祝你不想那位女子嗎?”王啟好奇詢問。
石從道:“自然是想的,但當時的我,有著接替部族的重擔在,我不得不做出選擇。”
石從面前時間倒退,回到那個纏綿過后的夜晚,他最后擁抱了那道身影,然后拿著包裹起身離去。
只是,身后悲傷的聲音讓他頓住腳步:“從,不走不行嗎?”
待他轉過頭去,全身沒有遮擋,胸口有著洞口的美麗女子,正垂淚望向他。
晚風吹來,撩動女子三千青絲,也把她身上的暗香送入鼻腔,石從神色掙扎,最后還是毅然決然的轉身,他握緊雙拳道:
“部族之內需要我,若是部族內沒有巫祝的話,他們會迷失在茫茫不周。”
“他們生我養我多年,我不能不回!”
“那為什么不帶上我?”女子情緒崩潰,哭道:“你明知道,只要你開口,哪怕翻山淌水,我也會跟著你一起。”
“從,你真的就這么絕情嗎?!”
石從背對著女子,緩緩搖頭道:“我并非不想帶上你,只是來時的道路萬分兇險,我許多次都險死還生,若是帶上你,我無法護你周全。”
“我不想,也不能,讓你陷入危險之中!”
“月,我向你保證,等待我處理完部族之內的一切!我一定會再回到這處的,到那個時候,若是你還未嫁人,或許你我……”
然而,名為月的女子只是冷冷道:“你騙我,你不會回來了。”
“以往,也有人拿這樣的理由騙過我一次,從那時我便明白,你們這些外族人全都不可信!”
“我原以為你是特別的,我把自己的心兒放在你手里,部族的一切全部都告知于你…只盼你能留下……”
“但最終,從,你也和他們一樣,從不會為感情停留……”
女子聲音凄慘,自哀自怨道:“但誰讓我,就喜歡這樣的你呢?”
隨后,女子聲音在一瞬變得比月色還要冷:“你走吧,從,你走了以后,也不要回來了,我就當你死在回去的路途之中。”
“在那之后,我會嫁給部族中的人。”
“我可不想在你留下的空虛諾言中,耗盡一切……”
站在房門口的石從聞言,微微一怔,留下一句,“那再好不過了”,便再無眷戀,大步朝部族外走去。
“在那之后,石從巫祝你真的沒有回去過嗎?”
王啟的詢問在一旁響起,石從回過神來,捋了捋灰白的胡子,“呵呵,誰知道呢?”
多年后,已是中年的男人再次回到那個部落。
在那里,他遠遠看見了已經嫁人的女子,正如她所說,她已經成家,且有一對兒女,其中的女兒,和女子年輕的時候有九分相似。
看著她們的其樂融融,中年男人面露欣慰,最終還是沒有見面,而是選擇默默離去,對他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畢竟,距離上次離開,已經過去整整二十年了……
待王啟離去后,石從往外望去,渾濁的老眼中,過往一幕幕浮現。
黃沙如夢,又是幾十年過去,中年男人也變成了垂垂老矣的老者,他就如遠處暗淡昏黃的地平線那般,已經來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