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慕善頭一次覺得紀建設說的話很有道理。
“你說得對。”
見她終于松口,紀建設眼睛一亮。
他就說嘛,他一個從上輩子回來的人,不管是腦子還是閱歷,都能甩現在還是個小姑娘的溫慕善八條街。
他會擺弄不明白一個年紀小小還沒見過多少世面的村姑?
呵!
四個字——手拿把掐!
紀建設精神瞬間好了幾分:“善姨,你也覺得我說的有道理是不是?那你能趕緊幫我喊下村里人嗎?你一個人應該抬不動我。”
“我是被文語詩打斷腿從你坐的地方推下來的,肋骨估計也折了,不好隨便挪動。”
“最好是幫我弄個板子,然后把我綁到板子上抬下山……”
他怕村姑版溫慕善不了解情況,也不懂這些常識性的東西,再靠著蠻勁兒想把他背下山。
那可完了。
好心都能辦壞事。
他這邊說著,那邊溫慕善起身拍了拍褲子,嫌自已坐的地方晦氣。
拍完,很自然的換了個位置,繼續坐著,撐著下巴垂眸看坡底紀建設喋喋不休,周遭很安靜,只有紀建設叭叭叭的說話聲。
茍延殘喘的。
溫慕善就那么安靜地坐著,慢慢的,一直兀自說個不停的紀建設終于察覺到了不對,那張說個不停的嘴也漸漸放緩了開合速度。
他聲音越來越遲疑,直到最后,不確定的問了一句——
“善姨,你……怎么……”
他想問溫慕善怎么還沒有救人的動作,怎么還不趕緊跑回村喊人,可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該怎么用正常的口吻把這些質問話給說出來。
既怕一言不合惹怒溫慕善,怕溫慕善脾氣古怪又撂挑子不幫他,又怕事情出現變故。
他好不容易才說通的溫慕善。
可溫慕善現在的反應……就是很奇怪。
紀建設不知道該怎么形容自已現在的感覺,明明兩人聊的挺好,在他的認知里算是達成了共識,可就是好像有哪里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善姨?你還在聽嗎?我有點撐不住了,要不……你先幫我喊一下人?”
“我在聽。”這一次,溫慕善回應的倒是挺痛快。
只是她依舊坐得安穩,沒有一點兒要起身行動起來的意思。
低頭,對上紀建設看過來的不解視線,溫慕善勾唇:“紀建設,你好像理解錯我的意思了。”
“我剛才說你說得對,是在說你之前罵白眼狼的那些話,說得很對。”
“也是在說你說的因果論,很對,那就是——不要介入別人的因果,不然小心要替對方付出代價。”
“不是。”紀建設都覺得自已眼前一黑,他都懷疑溫慕善腦子有問題。
這怎么還說不通了?!
“善姨,我的意思是沒必要介入畜生的因果,畜生和人不一樣,介入之后得到的回饋肯定也不一樣。”
“就像你今天救了我,我以后肯定是要報答你的,我都說了我以后肯定會有出息,到時候我就拿你當親娘孝敬……”
溫慕善輕笑了一聲,打斷他的話。
“紀建設,不是我沒理解你的意思,是你沒理解我的意思。”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絕大部分我都很贊同,覺得你說的很對。”
“比如畜生就該自生自滅,再比如畜生不通人性,養不熟。”
“還有你說不要介入進畜生的因果里,沒好報的,這個我覺得尤其的對,所以我現在做的……不正是不介入進畜生的因果中嗎?”
她眼里帶笑,說到‘畜生’的時候,語氣里滿滿的意有所指,紀建設腦子嗡了一下。
不敢相信自已領會到的意思,他甚至懷疑自已想多了,要么就是受傷太重出現幻覺了。
溫慕善這是在暗指他是畜生?
怎么可能!
他這輩子又沒背叛溫慕善,加起來沒和溫慕善打過多少交道,溫慕善怎么可能說他是畜生。
現在的他在溫慕善眼里,不過是個年幼又剛失去至親的孩子。
形象該是可憐又無助的。
和畜生這兩個字都不挨著。
對。
肯定是他想多了,溫慕善又不會說話,這才導致出現現在這樣的誤會。
他們只要說開了就好……
紀建設強撐出一副孺慕表情:“善姨,我知道你還是對救人這樣的事有陰影,怕我成為你遇見過的那種會恩將仇報的畜生。”
“可我還是那句話,人和動物到底是不一樣的,你要是不信……實在不行等我獲救之后,我當著全村人的面給你磕頭發誓,要是這樣還不放心,那我給你寫保證書都行。”
發誓?
呵呵。
溫慕善面露嘲諷:“畜生發再多的誓,寫再多的保證書又有什么用?誓言能約束人,可約束不了畜生。”
她和紀建設對視,一字一句。
“你剛才沒聽錯,我說的就是我不介入進畜生的因果,我不救畜生,我也不相信畜生口中那所謂的發誓和保證。”
“我不是濫好人,更不是賤皮子,被畜生咬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再給他咬我第二次的機會。”
紀建設急了:“可是我不是……”
溫慕善朝他扔了塊兒小石子,直接打到他嘴上,成功讓他閉了嘴。
“你不用說你不是,我說的畜生就是你——紀建設。”
“你難道就不納悶我一開始在來的時候,明明聽見你在那兒罵文語詩,連你說的那句——早知道上輩子你就應該下手更狠一點兒,讓文語詩死得比誰都痛苦。”
“我連這樣的話都聽見了,卻一點都不問你這是什么意思,你就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嗎?”
“是個人聽到這樣的話都會好奇吧?”
“可我不好奇,哪怕聽見了也像是沒聽見一樣,你猜……是因為什么?”
一句輕飄飄的‘你猜’,直接激得紀建設冷汗出了一身。
他渾身發涼,嘴唇忍不住發顫:“你……什么意思?”
在紀建設的注視下,溫慕善突然做了個捂小腹的姿勢,這是她上輩子流產之后身體不舒服經常會做的一個動作。
上輩子,她每一次做這個動作,養子的臉色都會很不好看,她那時一直不明白,一個動作而已,怎么就扎了他們的眼。
她還想過是不是因為嫉妒?
養子們不希望她有親生孩子,一想到她差一點就要有親生孩子,他們心里下意識就抵觸,這才臉色不好?
類似這樣的猜測,溫慕善想了好幾個,想完又覺得不大可能,在養子們的心里,她這個養母不過是個工具人,用完就丟,對她連親情都沒有,所以怎么可能嫉妒她的親生孩子怕她把母愛移到親生孩子身上。
白眼狼才不管她愛誰呢。
所以養子們為什么會對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反復應激呢?
可以說這個問題困擾了她將近一輩子……
直到上輩子臨死之前,紀建設告訴她,她當初之所以流產就是他們害的。
溫慕善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不是應激,而是心虛。
每看到一次她捂著肚子不舒服的樣子,紀建設他們就能想起來一次他們干過怎樣的惡事。
惡人不會懺悔,不會愧疚,只會惱羞成怒。
所以才會有那一次次的應激!
總而言之,這個動作,很有‘涵義’。
在場的兩個人全都心知肚明,現在的溫慕善,絕對不會故意當著紀建設的面做出這個動作。
且做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要多意味深長就有多意味深長。
意味深長到……讓紀建設連裝傻都裝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