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臉去,一步一步朝著盛國公府的大門走去。
身后是蘭夫人哭暈的聲音,是盛國公府一陣兵荒馬亂喊大夫的聲音。
她不知道是不是腳上還掛著沒能拔掉的針。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針尖上。
就像是這兩年來,她在盛國公府的日子一樣。
但是沒關系,她不要了。
都不要了。
是做孤兒還是做乞丐,盛云央這個名字,這個家。
她都不要了。
她原先也是有自已的名字的,她叫泱泱。
不是盛云央的央,是三水央的泱。
泱泱從盛國公府的側門走出去,走到空洞洞的巷子里。
眼前驀地的一黑,倒在了地上。
直到冰涼的水將她潑醒,映入眼簾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呸!就這么丑個玩意兒,這國公府也好意思將你嫁給我!看著就倒胃口!”
壯漢蒲扇一樣的巴掌扇到她臉上,疼的她眼前虛晃。
“我嫁給你了嗎?”她聽見自已聲音微弱的問。
壯漢又是一巴掌扇上去:“不然呢?要不是老子是盛國公手底下的兵,你當老子會要你這么丑八怪!你就死心吧,盛國公府的人親自將你送來的!好歹也是國公府,怎么還會有丑成你這樣的丫鬟,晦氣!”
他隨手找了塊臟兮兮的布拍到她臉上:“把你的丑臉遮住,別他娘的耽誤老子辦事的心情!”
說著便解了身上的衣服,壓了上去。
她摸到扎在她身上還未曾拔掉的那些細長的繡花針,緊緊攥在手中,在壯漢撲上來的瞬間,狠狠扎進了他的眼睛里。
凄厲的慘叫聲響起,壯漢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掙扎了一會兒,便失去了力氣。
在光線徹底要消散的恍惚中,她似乎看到有人進了門。
人影有些矮,她看不清他的樣貌。
只聽到一些模糊的聲音,似乎是在叫她,
“央央,央央!”
是誰在叫她呢?
聲音似乎有點耳熟,但是她已經想不起來了。
盛國公府這短短兩年的日子,她像是過了一輩子那么長。
不知道是不是人之將死,她竟然開始懷念起從前在清河村的生活。
她幼時被何家扔進山里,險些喪命,是獵戶周叔路過,好心救了她。
村里沒人能收養她,也見不得她這么個小孩子就這么活生生餓死,于是這家一口飯,那家一口飯的,慢慢把她養大了。
她會做的事情不多,只能力所能及的給這家撿點柴,給那家干點活,等到她稍微大一點,能夠照顧自已的時候,她就在山腳下的茅草屋住下了,磕磕絆絆的在茅草屋的后面開了一塊地,胡亂的種些東西,再加上去山里撿的,也勉強夠她果腹。
她一個人住很害怕,好在每天都能聽見隔壁的哥哥讀書的聲音,聽的久了,也就沒那么害怕了。她日常往山里跑,跟著周叔學了一點打獵的功夫,偶爾也能撿個獵物打打牙祭。因為常年在山里跑的緣故,她還認識了縣里來采藥的老大夫,幫忙帶了幾次路,老大夫為了感謝她,便教她認藥采藥,沒想到她還真有點天分,學的極好。從此以后也算有了能糊口的生計,后來又跟著老大夫學了點把脈和針灸的功夫,雖不算精通,但也能治些頭疼腦熱,成了半個赤腳大夫。
在那個十里八村都沒有一個赤腳大夫的地方,她靠著這個本事,日子過得也還算不錯。
甚至偶爾還有余力去接濟一下隔壁的哥哥,哥哥說她的名字太隨意,還給她另外取了個名字,叫泱泱,。
等隔壁的哥哥教了她認字,她雖字寫的不好,但也能辨認藥方,有了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就在她琢磨著在新開荒出來的地上種些草藥,攢些錢,好把漏風的茅草屋修一修的時候,她被接到了京城。
她在村子里孤零零,靠著村民的接濟,吃百家飯長大,她做夢都想要有真心疼愛她在意她的親人,所以在盛國公府提出來給她改名字,對外讓她跟三姑娘盛云珠做雙胎姐妹,她也認了,她知道自已容貌粗鄙,他們愿意認她,她終于有家了,她真的很開心。
他們給她改的名字叫盛云央,因為在他們問她叫什么的時候,她說自已叫泱泱,結果并沒有一個人問她的泱是哪個字,似乎默認了她不識字,然后便直接定下了名字。
她想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有了家人,名字不過是個代號。
可往后的日子,卻像是在嘲弄她的自作多情,即便是冠上了盛家的姓氏,成了盛國公府的四姑娘,她也依然不折不扣的,是個笑話。
母親起初是對她充滿愧疚的,可這種愧疚,只要盛云珠在她面前哭兩聲,她的任何辯駁,在她眼里就成了不懂事。她不服氣,她想她都能在鄉下那么苦的地方活下去,在盛國公府這樣衣食無憂的地方,她怎么可能會活不下去呢?
她努力的讀書認字,學規矩,她從前沒學過女紅,為了給母親和祖母繡個抹額,摸索著扎的十指滿是血,最后繡出來送過去,被她們嫌棄的連看一眼,都覺得多余。
盛云珠帶著她出席宴會,找一群小姐妹嘲笑奚落她,回家后不等她告狀,就哭哭啼啼的說她在外面惹了多少亂子,她一辯駁,母親就開始心口疼,覺得她太難管教。
她所有的解釋都成了徒勞。
她拼盡全力想要抓住的親人,沒有一個真心待她。
她本以為只要自已離開了,一切就結束了,卻沒想到,他們原來根本不希望她活在這個世界上。
可是憑什么呢?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她為什么要死呢?
她憑什么要為別人的錯誤付出代價?
……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個干凈的床榻上。
床邊坐著一個容貌卓絕的男子,泱泱睜了睜眼,仔細看,才發現她之所以會覺得那個影子有點矮,是因為他是坐在輪椅上的。
他是誰?是他救了她嗎?
泱泱動了動干澀的唇,還未發出聲音,便聽到他如同玉質一般清冽的嗓音,“你醒了?頭還痛不痛?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泱泱呆呆的看著他,聲音艱澀的問,“你……是誰?”
這時,門外又走進來一個容色昳麗的男子,他的面容,泱泱死也不太可能忘得掉,是盛國公府那個消失了快兩年的二公子,盛君意。
她記得,他也不喜歡她。
泱泱垂下眼眸,想讓她死的人,救她又是什么意思呢?
盛君意往前幾步快步到她床前,手背貼在她額頭上,“云央,你發了高燒,大夫說退了熱就好了……”
泱泱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推開她的手,直勾勾的盯著他,一字一句的說,
“別叫我盛云央。”
“我有自已的名字,我叫……陸泱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