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在村里的時候,她最討厭別人叫她何草丫。
因為聽到這三個字,就像是在一遍遍的提醒她,她是被何家人拋棄的。
何家并不缺錢,甚至在村里,日子是過得最好的。
何家人每天躲在屋里吃的滿嘴流油,卻連一碗剩飯都不愿意施舍給她,盡管那個時候她還很小,可也記得,每天晚上餓的心慌,只能去院子里偷偷喝水的日子。
何家人在的時候,她雖有一方屋檐遮身,過得日子卻跟后來吃百家飯沒什么區別。
甚至奶娘為了這件事不暴露,還親自毀去了她的容貌。
這樣的深仇大恨,到了盛國公府眼中,一句都是大人作孽,當年盛云珠還是個小孩子,就輕飄飄的揭過不計較了。
到最后,還把她這個親生女兒趕出了家門,隨便找個人無媒無聘的就把她嫁了,凌辱她,讓她去死。
所以光是想想要跟這樣的人再扯上關系,她都覺得生不如死。
她不要姓盛,也不要姓何。
不如隨著陸哥哥姓陸吧,他們一起長大,雖沒有兄妹之名,卻也如同兄妹一般相互扶持著長大。
往后,她就是陸泱泱,不再是什么盛云央了。
想通了這一點的那一刻,陸泱泱覺得內心仿佛有什么禁錮她的枷鎖,在一瞬間斷裂了。
蒙在她眼底的陰霾在頃刻間散去,只剩下清明和堅定。
她跟盛君意說,“我叫陸泱泱。”
盛君意被她眼睛里驟然明亮起來的光給閃了下,有些微微愣住。
這個小丫頭好像一下子變了,從前那種沉悶的氣息仿佛在一瞬間散去了。
她被接回家的時候,他還在書院讀書,回家時匆匆見過幾次,每次都低著頭,要么就是倔強的去跟母親吵架,他也沒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家里是什么情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看似風平浪靜,那不過是沒有人去戳破這虛偽的假象。
他連自已都看不透,哪里有心思去在意一個小丫頭。
沒多久,大哥戰死沙場的消息傳來,連尸體都未能帶回。
他不相信大哥會這么死掉,跟父親大吵一架之后,只身去了陽關城。
到了陽關城之后他才發現,那里竟然已經快要淪為地獄。
有商人將天花帶到了陽關城,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無數百姓感染天花,連帶著軍隊當中都有許多人感染,偏巧這個時候,又遇上邊境異族作亂,大哥帶著將士們死守陽關,才終于擊退了敵軍,保住了陽關城。
可卻救不了得天花的百姓和將士。
能不能活下來,只能靠他們的命。
大哥也在這場大戰中失蹤了,有將士說看到大哥身中數箭,又為了引走敵軍深入荒山,荒山狼群肆虐,大哥傷成那樣,已經沒有生還的可能。
可他仍舊不相信,只要一日沒有找到大哥的尸骨,他就會一直找下去。
這兩年,他在邊關,找了許多大夫,跟軍中的那些軍醫一起,最后在太子宗榷的暗中幫助下,運送了無數藥材到陽關城,在經歷了無數的死亡之后,終于熬過了天花這一關。
他找遍了陽關城附近的幾乎每一個角落,最后沒有找到大哥,卻追查到了陽關天花案的線索。
這才趕回京城,同宗榷商議此事。
只是沒想到,一回京就得知,盛云央因為嫉妒盛云珠,毀壞了她及笄禮要穿的禮服,被上了家法,趕出了盛國公府。
那一瞬,他的心都跟著涼透了。
原來偌大的一個盛國公府,竟然連自已的親生血脈,都容不下。
那塊偽裝了那么久的遮羞布,到底是被徹底的撕了下來。
他立即派人去找,卻沒想到是宗榷先一步找到了云央。
若再晚一步,云央必死無疑。
但他沒想到的是,云央醒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要先拋棄盛云央的這個名字。
拋棄這個名字嗎?
盛君意突然意識到,這個他從前不在意的小姑娘,竟然比他要果斷的多。
如果已經不想要,為什么不拋棄呢?
盛君意看著眼前的盛云央,不,是陸泱泱,驀地笑了下。
然后將手里端著的藥碗遞過去:“好啊,陸泱泱,起來喝藥吧。”
陸泱泱有幾分厭惡幾分古怪又有幾分不解,這個面都沒見過幾次的二哥,他們熟悉嗎?
但不管熟不熟悉,藥還是要喝的。
她既然活了下來,就要好好的活下去。
從前在清河村孤身一人,那么艱難都沒能要了她的命,憑什么現在盛國公府短短兩年,就想要了她的命呢?
那她偏要活下去,還要好好的活下去。
陸泱泱坐起來,接過了藥碗,一口氣喝光了碗里的藥。
宗榷見狀,遞了一顆糖給她,“吃顆糖,藥苦。”
陸泱泱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好看的男人,還有那顆遞到她跟前的糖,恍惚的接過來,扣開糖紙,將糖塞進了嘴里。
藥苦不苦她不知道,但糖是甜的,很甜。
盛君意在旁說道:“這位是太子殿下,是大哥的好友,是他先找到了你,才能及時把你救下。”
陸泱泱震驚的看著眼前的宗榷,原來這位,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太子殿下啊!
她來京城的時候就聽說了,不,是從前在鄉下的時候,就知道有這么一位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只是可惜,他在最少年得意的時候傷了腿,成了殘廢。
也因此朝堂之上廢太子的聲音越來越大,立三殿下為太子的呼聲也越來越高。
她不傻,盛家人固然不喜歡她這個親生骨肉,但也正是因為盛云珠攀上了三殿下,才能為所欲為。
她并不相信及笄禮禮服的事情,那么簡單的算計他們會看不明白,他們大概,只是不想明白罷了。
宗榷溫和的看著陸泱泱,“你大哥得知有你這個妹妹,十分開心,給孤寫信說要在過年的時候抽時間回來看你,還準備了禮物,只是可惜,他過年沒能回來。”
“孤在后來替他補上了你的生辰禮,不好以孤的名義送,所以托了姑母的名義,你年年生辰都有,可曾收到?”
陸泱泱恍惚的搖了搖頭,她以為,她來到京城,是沒什么人惦記她的。
在盛國公府里,除了二嬸和云嬌看不過眼私底下貼補她一些,其他人,對她沒有半分善意。
大哥戰死沙場的消息傳來之后,家里就傳出她是盛家克星的傳言,母親吐了好幾次血,姑母也三天兩頭跑來攪局,污蔑她是災星,要把她送去道觀出家,二嬸和云嬌氣不過替她分辨,卻被祖母罰了跪祠堂,甚至趁著二叔不在家對罵的最狠的盛云嬌動了刑。二嬸當時氣的就要和離帶著云嬌回娘家,二叔回來之后大鬧一場直接分了家,要帶著妻子兒女去赴任。他們原本是要帶著她一起的,只父親不同意,二嬸便只能留了些銀子給她,說會想辦法幫她尋一門親事,這盛家要是待不了,便早早離開。
她記得二嬸的好意,卻也知道,二嬸無法插手她的生活。
她只是沒想到,除了二嬸和云嬌之外,還會有人惦記她。
陸泱泱看著宗榷,驀地鼓足了勇氣:“太子殿下,我聽人說,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公正不過的人,你救了我,我要報答你,我可以給你當丫鬟,我照顧你一輩子。我聽說他們因為你殘疾,就要廢了你,但我求你,不要被三殿下打倒,可以嗎?”
宗榷驚奇的看著眼前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心底像是被什么東西給輕輕的彈了一下。
他問:“為何?”
陸泱泱說:“因為有您這樣的人當太子,我才終有一日,能為自已討一個公道。”
盛家欺她、辱她、虐她,這個公道,她要自已討回來。
宗榷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