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周昕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他并未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獵物最后的屈服。
長孫皇后緩緩轉過身,看向周昕陽。
此刻的她,雖鳳袍依舊,金釵猶在,卻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那個母儀天下、威嚴端麗的皇后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為了保全骨肉、保全長孫家族而不得不做出最痛苦抉擇的母親。
“那些東西……”她閉上眼,仿佛說出每一個字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不在熾璋宮,也不在東宮。”
周昕陽眉頭微蹙:“哦?那在何處?”
“在……”長孫皇后重新睜開眼,眸中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在大慈恩寺,佛祖座下?!?/p>
這個地點顯然出乎周昕陽的意料,他眼中露出驚疑之色。
大慈恩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人來人往,將如此大逆不道之物藏于彼處,實在膽大包天,卻也燈下黑,出人意料。
“具體位置?”周昕陽追問。
長孫皇后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前幾日,我以皇后之名,為太后祈福,捐了一尊純金的不動明王佛像,置于大雄寶殿三世佛左側的配殿之中。那佛像……是空心的?!?/p>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假玉璽……藏于佛像腹內暗格。那件……黃袍,則拆分成絲線,編織成了覆蓋佛像的明黃幡帳。”
“什么?!”周昕陽聞言,臉色微變,將龍袍拆解重織成佛像的幡帳!這等奇思妙想,若非皇后親口所言,誰敢相信?
長孫皇后看著他臉上的震驚,眼中掠過一絲近乎病態的、扭曲的快意:“澤川王,現在你滿意了?這,就是你們想要的……足以將我們母子打入十八層地獄的鐵證。”
她向前踉蹌一步,死死盯住周昕陽,用盡最后的氣力,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東西,我給你了。但你要記住你剛才的話!若陛下……不,若你不能保太子性命無虞,保住我長孫家族,我長孫氏就算化作厲鬼,也絕不會放過你!還有……”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周昕陽的靈魂:“我要你立誓,承諾會幫太子脫罪。否則,我此刻便撞死在這殿柱之上,讓你什么都得不到,還要背上逼死皇后的罪名!”
這是她最后能為兒子爭取的條件,是她用這驚天秘密換來的、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喘息之機。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支即將燃盡的蠟燭,卻迸發出最決絕的光。
周昕陽微微一驚,他沒想到,都到了這個時候,長孫皇后居然還有制約他的手段?
眼前這個看似已被逼至懸崖邊緣的女人,在這山窮水盡之時,竟還能祭出如此狠厲的反制手段——以她皇后之尊的性命為賭注,要將“逼死國母”的滔天罪名扣在他的頭上!
這份臨危不亂的急智,這番玉石俱焚的決絕……周昕陽心中感嘆,若非太子已經徹底沒有翻盤機會,不然以長孫皇后的能力,將來以太后的身份輔佐新帝,這天下藩王,還有誰能是她的對手?
電光石火間,這些念頭已在他腦中過了一遍。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看著長孫皇后。
“怎么?”
“不肯?”
長孫皇后鳳目圓睜,里面是豁出一切的瘋狂與絕望:“那本宮就成全你!讓你周昕陽的名字,遺臭萬年!”
話音未落,她竟真的鉚足了力氣,低頭朝著那堅硬冰冷的梁柱猛沖過去!鳳冠上的珠翠因這決絕的動作而劇烈搖晃,發出清脆又悲鳴般的撞擊聲。
“且慢!”
周昕陽身形如電,一把牢牢攥住了長孫皇后纖細的手臂,強大的力道硬生生止住了她赴死的沖勢。
長孫皇后被他拽得一個趔趄,猛地回頭,眼中盡是憤怒與不解的火焰:“放手!你……”
“皇后娘娘,您難道就從來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嗎?”
“比如說……我,根本就不是陛下派來的人呢?”周昕陽的聲音低沉下來,說出了一句讓她渾身顫抖的話。
“什……什么?”這句話,如同九天驚雷,讓長孫皇后直接愣在當場。
周昕陽很滿意她這副反應,嘴角勾起一絲邪惡的笑容,“首先,父皇并沒有安排我過來勸說皇后你,其次,太子被抓,東宮泄密,從始至終,其實都是因為我?!?/p>
“而我也是被宸察院關押的嫌犯之一?!?/p>
“皇后,若是想死,自便就是?!?/p>
“你若不信,只管走出大殿,看一看就知道了?!?/p>
“行了,孤走了?!?/p>
“哈哈哈……”
周昕陽哈哈大笑,大步離開了熾璋宮。
……
周昕陽走了。
長孫皇后靠在梁柱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你若不信,只管走出大殿,看一看就知道了……”
這句話,如同魔咒,在她一片空白的腦海中反復回響。
出去……看看?
對,必須親眼確認!萬一……萬一周昕陽只是在虛張聲勢呢?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支撐著幾乎軟倒的身體。長孫皇后掙脫了背后依靠的冰冷梁柱,腳步虛浮,如同一個失了魂的木偶,跌跌撞撞地朝著那兩扇緊閉的宮殿大門走去。
她的手顫抖著,按在沉重的宮門上,用力一推——
“吱呀——”
宮門洞開。
門外的景象,并非想象中宸察院探子的嚴陣以待,卻更讓她心膽俱裂!
暮色深重,宮燈搖曳,在青石地面上投下詭譎的光影。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倒在宮門兩側陰影里的兩名宸察院探子。他們背靠著宮墻,頭顱低垂,仿佛只是疲倦小憩,但頸間那道細如紅線的傷口,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滲出的血跡早已凝固發黑,他們的佩刀甚至未曾完全出鞘。
長孫皇后倒吸一口涼氣,目光驚恐地向前延伸。
不遠處的廊柱下,一名穿著掌事宮女服飾的女子歪倒在地,那是她安排在殿外聽用的心腹!
宮女的眼睛圓睜著,望著漆黑的夜空,手中還緊緊攥著絲帕,而她的胸口,一個極小的傷口正對著心臟位置。
更遠處,通往宮外必經之路的月亮門洞下,把守此處的兩名宸察院暗哨,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姿勢交疊倒下,咽喉處皆是一片模糊的暗紅。
他們的死亡,無聲地封鎖了這條通道。
死人不多,零零散散,不過五六具尸體。但每一個,都死在關鍵的位置上!或是宸察院的明暗哨,或是她宮中的太監、宮女。
沒有大規模廝殺的痕跡,沒有血流成河的慘狀。
所有的死亡都精準、高效、悄無聲息,如同夜幕中毒蛇的致命一擊??諝饫飶浡牟皇菨庵氐难?,而是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的死亡氣息,混合著夜風的涼意,鉆入鼻腔,令人作嘔。
一個想法,在長孫皇后的腦海中浮現。
“澤川王,是獨自一人殺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