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并未完全踏入,只是站在門廊的陰影里,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仿佛金玉摩擦般的清冷與磁性,在寂靜的書房里緩緩蕩開:
“澤川王,好雅興啊……更深露重,還在秉燭夜讀。”
周昕陽翻書的動作驟然停頓,瞳孔難以抑制地微微一縮。
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在夢中,他不止聽到過一次。
甚至不用抬頭,他都能知道來人是誰……
周昕陽緩緩抬起頭,目光如炬般射向門口那片陰影。
下一刻,一道身影,仿佛從夜色中剝離出來一般,緩步走了進來。
燈火將來人的輪廓逐漸照亮——
一身玄色勁裝緊裹著修長挺拔的身軀,外罩一件暗繡云紋的深紫色提督使官袍,腰佩一柄狹長烏鞘刀,刀鞘幽暗,似乎能吸走周圍所有的光。
來人面容俊美近乎陰柔,膚色白皙,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如萬年寒潭,看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徹骨的漠然。
宸察院左提督使——沈硯。
周昕陽握著書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松開。他將書卷輕輕放在案上,身體向后靠進椅背,臉上看不出絲毫驚慌,只有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但眼神深處已是一片冰封。“沈大人,”
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你會出現在這里,著實讓本王……很意外。”
周昕陽緊緊盯著沈硯,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緩慢,心中已然明鏡般雪亮:最大的變數,最危險的情況,已然降臨!!
沈硯能如此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墨蛟號的核心書房,只意味著一件事——對方已經在不聲不響間,解決甚至控制了他最倚仗的親衛·墨甲衛,徹底掌控了這艘座艦。
而更關鍵的是沈硯的身份——左提督使。
他親自到來,對應的就是那枚足以調動整個宸察院力量的信物,【煌麟令】也必然隨之而至。
自己憑借【燚虎令】對云夢州宸察院分部的掌控,在【煌麟令】面前,是完全不夠看的。
剛剛搭建起來的控制鏈,直接土崩瓦解……
更要命的是,情報的缺失。
周昕陽當初如何利用規則對付老六的,如今這位左提督使,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來對付他!!
老六就是因為不清楚周昕陽手中有比他高一級的令牌,所以上躥下跳,極度猖狂,橫行無忌。
可眼下,周昕陽也并不清楚沈硯何時潛入的。
這位主,恐怕早已潛入云夢州,如同一只潛伏在暗處的蜘蛛,靜靜地等待著他,或者說,等待著他和老六犯錯,然后一網打盡。
周昕陽心中一陣冰冷。
眼下的局面,算是他計算之外的最壞情況了。
沈硯對周昕陽那銳利如刀的目光恍若未見,他姿態閑適地踱步到書案前,隨意地拂了拂袍袖,在周昕陽對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了下來,動作優雅從容,仿佛他才是此間的主人。
“王爺實在是厲害……”沈硯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周昕陽臉上,語氣聽不出是贊嘆還是嘲諷,“我實在沒想到,我宸察院的令牌體系,竟被王爺鉆研得如此透徹,甚至能制作一模一樣的令牌出來?”
“通過掌控燚虎令,得以號令指揮使之下的所有人。僅憑此令,若非我親自前來,王爺幾乎能在這云夢州橫行無忌……”
“說實話,第一次看見燚虎令的時候,我還被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宸察院的令牌遺失了,可后面核對后,這才明白王爺的厲害之處。”
他微微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這個說法,“在不聲不響間,居然做出了這般局面,著實讓我有些意外。”
周昕陽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些許自嘲意味的笑意,他伸手拿起案上微涼的茶杯,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瓷壁,“沈大人,我沒想到,你貴為左提督使,竟會親自駕臨這偏遠的云夢州,像盯賊一樣盯著本王。看來,我還是太大意了,終究是犯了和老六一樣的錯誤。”
他抬起眼簾,目光銳利地射向沈硯,“如此說來,本王在云夢州做的這些微不足道的小動作,想必早已在沈大人你的洞察之下,一覽無余了?”
沈硯緩緩搖了搖頭,否定了周昕陽的說法,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是二皇子殿下睿智,提前做了些部署……否則,我亦難以料想,一向低調的九王爺您竟有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他話鋒微轉,帶著一絲探究,
“不過細細想來,卻也不無可能。畢竟,王爺您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便能將太子殿下扳倒,掀起京城那般滔天巨浪,事后卻能全身而退,返回封地,這份能耐,屬實不凡。”
周昕陽眉頭微挑,臉上適當地露出幾分被誤解的訝異與無奈:“沈大人此言差矣。京城之亂,本王乃是竭力維持秩序,揭露陰謀,為朝廷立下大功,何來弄亂子一說?”
“若非本王,朝廷局面恐更難收拾。”
周昕陽一邊說著,一邊仔細觀察著沈硯臉上最細微的情緒變化,同時,腦海中思緒如電光石火般急轉。
在沈硯這等人物面前,任何一絲破綻都可能致命。周昕陽必須極度謹慎,既要試探,又要自保。
他稍作停頓,繼續開口,拋出了一個關鍵的話題,意圖試探更深層的秘密:“況且,若非本王,那至關重要的鐵箱之謎,又怎會得以揭曉?”
說完這話,周昕陽的目光緊緊鎖住沈硯的雙眼,不放過任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沈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未曾閃爍一下,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個與己無關的尋常詞匯。
沈硯淡淡回應,語氣平直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鐵箱之事,我并不知曉內情。那是厲厲大人一手經辦,他與我素來不甚和睦。”
沒有!
一絲一毫的異常情緒都沒有!
周昕陽心念微動,心頭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冰冷的深淵。
難道說,那個糾纏他十年夢境、至關重要的鐵箱,在改變夢境進而影響現實的情況下,還是從未出現過?
也正因如此,即便自己在夢境中揭露了其中的秘密,但在現實里,這份功勞卻無法坐實,最終只是在三天后被輕描淡寫地要求返回封地……
這個推測,讓周昕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悄然升起。
可現實中鐵箱并不存在的話,那豈不是說夢里的鐵箱可以隨便炸了?
又一個想法,隨之升起。
最終這些紛亂的想法,盡數收斂,周昕陽重新回歸冷靜,他明白眼前的局面,才是他現在最該解決的問題。
“沈大人,孤記得你,似乎是老六的人吧?”
“怎么又跟二皇子搞在了一起?”
“如此反復,不太好吧?”
周昕陽指尖輕輕敲擊著冰涼的茶杯,有些隨意的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