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宮燈在夜風中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周昕陽步履迅疾,衣袂帶風,冷千嶂緊隨其后,心中卻是七上八下。
剛在養心殿經歷了那般雷霆震怒,王爺不趕緊回府避嫌,反而要折返那是非之地,還要去幫助蕭景琰處理證據?
這著實讓他摸不著頭腦,卻又不敢多問。
重返東宮偏殿,氣氛比之前更加肅殺。
殿外已被重兵層層把守,火把林立,甲胄森然,空氣中彌漫著未散盡的硝煙味和一種無形的緊張感。
蕭景琰帶來的宸察院精銳已全面接管了現場,原先的守衛和鎖匠都被隔離在遠處,人人面色惶惶。
殿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爆炸中心區域被用白線粗略標記出來,地面上的焦黑痕跡和散落的碎屑觸目驚心。
蕭景琰正負手立于那堆已被初步分類、蓋著白布的證物前,眉頭緊鎖,聽著幾名仵作和匠人的低聲稟報。他聽到腳步聲,銳利的目光立刻掃向殿門。
“王爺?”蕭景琰看到去而復返的周昕陽,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但很快便掩飾下去,恢復了一貫的冷峻,拱手行禮,“王爺怎么回來了?陛下不是讓您回府歇息嗎?”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位澤川王,行事總是出人意料。
周昕陽臉上適當地流露出一絲憂色和責任感,嘆道:“蕭大人,出了這等驚天大案,本王如何能安心歇息?況且,此箱乃父皇親命由我督開,如今鬧出這般動靜,還炸出……那等邪物,我心中實在難安。想著或許能在此處,協助蕭大人一二,早日查明真相,也好向父皇交代。”他言辭懇切,將一個關心案情、勇于擔責的皇子形象演繹得恰到好處。
蕭景琰目光微閃,心中念頭急轉。澤川王此舉,是真心想要戴罪立功,還是另有所圖?是想插手調查,還是……沖著這些證物,尤其是那堆碎鎖而來?他想起冷千嶂匯報時,周昕陽似乎格外關注鎖具殘骸的分布。
“王爺有心了。”蕭景琰語氣平淡,不置可否,“此間雜亂,且有風險,王爺萬金之軀,還是……”
“無妨。”周昕陽擺手打斷他,徑直走向那堆蓋著白布的證物,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最終落在了專門盛放鎖具和箱體殘片的那幾個大號錦盒上,“本王只是看看,或許能發現一些被忽略的細節。畢竟,這箱子與鎖,本王接觸最多。”他說話間,已自然地掀開了其中一個錦盒的蓋布。
映入眼簾的,是各種扭曲、焦黑、形狀各異的金屬碎片,大的有巴掌大小,小的細如米粒,正是那把結構繁復的機關鎖被炸毀后的殘骸。
周昕陽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呼吸都似乎放緩了半分。他強壓下立刻撲上去仔細研究的沖動,而是故作沉穩地伸出手指,輕輕撥動了幾塊較大的碎片,仿佛在檢查它們的破損情況。
“炸得真是徹底……”他喃喃自語,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隨即抬頭看向蕭景琰,“蕭大人,可曾清點出這鎖具原本的構件數量?或許能從殘缺程度,反推爆炸的威力和起爆點?”
蕭景琰心中疑竇更甚,面上卻不露分毫:“回王爺,正在清點。不過此鎖結構極其復雜,又被炸得粉碎,想要完全復原,難如登天。目前僅能判斷,爆炸中心應在鎖芯與箱體連接處附近,威力集中,故而鎖具幾乎瞬間解體。”他一邊回答,一邊密切注意著周昕陽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動作。
周昕陽點了點頭,手指狀似無意地拈起一塊邊緣有弧形嚙合齒的殘片,正是他之前特別注意到的那個齒輪的一部分。“這齒形……似乎有些特別。”他將其湊到眼前,借著燈光仔細端詳,眉頭微蹙,仿佛在努力回憶什么,“本王記得,之前研究此鎖時,似乎在某本古籍上見過類似的機巧結構,名為逆齒連環扣,一旦順序錯誤,便會觸發自毀裝置……”
他信口胡謅了一個名字,目光卻緊緊鎖定齒輪內部一個極其細微的、只有在特定破損角度下才能看到的淺槽。原來這里還有一個限位卡點……他心中狂喜,表面卻不動聲色。
蕭景琰對機關鎖并無太多研究,見周昕陽說得煞有介事,雖不全信,卻也提起了幾分注意:“哦?王爺還精通此道?”
“略知皮毛罷了。”周昕陽謙遜一句,順勢將那塊齒輪碎片小心地放回錦盒,手指又無意地拂過幾片看似不起眼的簧·片和卡榫殘骸,每一次觸碰,都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將它們的形狀、厚度、斷裂面等信息瞬間刻入腦海。
“蕭大人,”周昕陽話鋒一轉,指向旁邊另一個蓋著白布的托盤,那是存放焦黑人偶和鐵釘的地方,語氣變得凝重,“此物才是關鍵。可有何發現?”
蕭景琰的注意力被成功引開,神色也嚴肅起來:“暫時沒有什么結果,整體焦黑,具體還要仔細鑒定。”
周昕陽點了點頭,露出憤慨之色:“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此等邪術,絕不能姑息!”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似隨意地在幾個證物錦盒間踱步,目光掃過那些箱體碎片和絹布殘灰,但眼角的余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堆鎖具殘骸。
趁著蕭景琰轉身去聽取一名仵作關于人偶燒灼程度的低聲匯報時,周昕陽迅速而隱蔽地用手指丈量了一塊較大箱體殘片上鎖具安裝孔的相對位置,又快速瞥了一眼幾片似乎能拼合出鎖具背部結構的碎片。
安裝基座的角度……原來如此,鎖體與箱門的聯動是通過這個偏心軸……
時間一點點流逝,周昕陽就像一個最高明的竊賊,在眾目睽睽之下,于方寸之間,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智力掠奪。
他利用自己王爺和當事人的身份作為掩護,以關心案情為名,行研究鎖具之實。
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動作,每一次看似隨口的提問,都是為了更近距離、更清晰地觀察那些碎片,驗證他之前的猜想,拼湊出那把鎖更完整的內部結構圖。
冷千嶂垂手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周昕陽時而凝神思索,時而與蕭景琰對答,心中那份怪異感越來越強。他總覺得,這位王爺的關注點,似乎始終若有若無地繞著那堆破銅爛鐵打轉。那鎖……真有那么重要?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周昕陽感覺腦海中積累的信息已經接近飽和,再待下去恐引人生疑。他見蕭景琰似乎已初步掌握了人偶和火藥的情況,便適時地露出疲憊之色,揉了揉額角。
“蕭大人,”他開口道,“案情復雜,千頭萬緒,辛苦你了。本王在此也幫不上太多忙,反而打擾你辦案。既然初步情況已明,本王就先回去了。若有何需要本王協助或印證之處,可隨時來府上尋我。”
蕭景琰正被各種線索攪得心煩意亂,見周昕陽主動提出離開,雖仍有疑慮,但也樂得清靜,便拱手道:“王爺言重了。夜色已深,王爺請回府好生安歇,此處有下官在,定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
“有勞蕭大人。”周昕陽點了點頭,最后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堆鎖具殘骸,仿佛在說“此物關系重大,請妥善保管”,然后才轉身,帶著冷千嶂離開了偏殿。
走出東宮,夜風一吹,周昕陽才感覺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這一趟折返,風險不小,但收獲巨大!腦海中那幅關于機關鎖內部結構的拼圖,又清晰、完整了許多!
許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聯動關系,在親眼看到那些從特定角度破裂的殘骸后,竟然豁然開朗!
“王爺,我們現在是回府嗎?”冷千嶂低聲問道。
周昕陽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腦海中飛速回放著剛才記下的每一個細節。齒輪的嚙合方式、簧·片的彈力方向、卡榫的觸發順序、還有那新發現的限位槽……無數信息碎片在他腦中碰撞、組合、推演。
“不,”周昕陽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先去一趟……皇家藏書館。”
“藏書館?”冷千嶂一愣,這深更半夜的去藏書館?
“嗯。”周昕陽語氣篤定,“忽然想起一些關于機關術的記載,或許對破解此案有所幫助。需要去查證一下。”
他需要一個安靜且合理的地方,盡快將剛才吸收的海量信息梳理、固化下來,并嘗試進行更深入的推演。
皇家藏書館,是個最佳的選擇。
而且,這個理由也足以解釋他為何深夜前往。
當然了,除此之外,他打算去求助自己的二姐周靈薇。
對方秀外慧中、智慧超群,又對皇家藏書館的書籍擺放位置,頗為熟悉。
求助她,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冷千嶂雖然滿腹疑竇,但不敢多問,只得應道:“是,屬下護送王爺前去。”
主仆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宮墻的陰影中,朝著藏書閣的方向而去。
而對周昕陽來說,真正的戰斗,現在才真正開始——在寂靜無人的藏書閣內,與那把存在于現實與夢境夾縫中的、蘊含無窮秘密的機關鎖,進行一場無聲的、決定命運的終極博弈。
他感覺,自己離揭開最后謎底的那道門,已經越來越近了。
只要弄懂了機關鎖,下一次夢境,就能直接開啟鐵箱。
看見完整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