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昕陽站在舷窗邊,深深吸了一口窗外涌入的、帶著江水濕氣與碼頭喧囂的、名為自由的空氣。
冰冷卻真實,混雜著無數可能性。
這種感覺,久違了,也好極了。
周昕陽并沒有沉溺于這片刻的放松。
機遇與危險永遠并存。
父皇給予的權柄和自由,是信任,也是考驗,更意味著他將直接面對那隱藏在暗處的、能制造“釘魂偶”和“星紋盤”的恐怖勢力。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周昕陽上床休息了一會兒后,差不多五點左右,才爬了起來。
隨后,他開始為即將到來的碼頭之行做準備。
首先,是更換衣物。
周昕陽褪下略顯隨意的寢衣,換上了一身用料考究但款式簡潔的深藍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斗篷,既能抵御江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掩面容,又不失親王體面。腰間懸掛上一枚代表身份的蟠龍玉佩,又將那卷至關重要的密旨用油紙仔細包裹,貼身收藏。
然后,是武器。他取出枕下那個皮質腰包,打開,再次審視著那把名為“星火”的燧發槍。
冰冷的金屬觸感,精美的紋飾,沉甸甸的分量。
他按照之前夢境中從三皇子那里得知的、以及自己憑借超凡記憶力回憶起的裝填步驟,極其小心地操作起來:打開火藥罐,用量勺取出一份顆粒均勻的黑色火藥,從槍口倒入,用通條輕輕壓實,然后放入一顆打磨光滑的鉛丸,再次壓實,最后在引火藥池中倒入少許更細的引火藥,合上燧石擊錘下的鋼蓋。
整個過程他做得緩慢而專注,確保沒有一絲差錯。燧發槍不比火繩槍,走火或炸膛的風險更大,必須小心,雖然星火槍的材質、威力、工藝遠超尋常燧發槍,但該小心,還是要小心一點。
裝填完畢,他將擊錘扳到半待發狀態,這才將槍插回腰包特制的槍套內,又將分格匣中的鉛丸、火藥、燧石等物檢查一遍,確保齊全,然后將腰包牢牢系在腰間,用外袍下擺稍稍遮掩。
沉甸甸的墜感,帶來一種踏實的危險。
最后,他拿起那枚銀殼懷表,彈開表蓋。
【5:25】
距離靠岸還有一會兒。
他將懷表也收好。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檢查了一遍自身,確認沒有遺漏。
然后,他走到艙門邊,拉開了門。
門外,沈硯果然已等候在側。他身后不遠處,站著四名身著便裝、但眼神銳利、身形精悍的男子,顯然是那二十精銳中的一部分。他們看似隨意地站在廊道各處,卻隱隱封鎖了所有可能接近的路徑,姿態警惕而不張揚。
“王爺。”沈硯微微頷首,“船只已靠穩。碼頭及周邊街道,微臣已初步勘查,暫無異常。阿月姑娘已在碼頭棧橋處等候。王爺是現在下船,還是先用些早膳?”
“先下船吧,在碼頭上看看。”周昕陽邁步走出艙門,目光掃過那幾名便裝宸察衛,語氣隨意,“沈大人安排得周到。這幾位兄弟,就跟著吧,不必靠得太近,引人注目反而不美。”
“是。”沈硯應道,對那四人做了個手勢。四人會意,立刻分散開來,兩人先行下船融入碼頭人群,兩人則落后一段距離,不即不離地跟在周昕陽和沈硯身后,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一行人走下舷梯,踏上了澤口堰寬闊而繁忙的碼頭。
時值清晨,碼頭上已是人聲鼎沸。
巨大的貨船、精巧的客舟、來自天南海北的各式船只密密麻麻地停靠在泊位上,裝卸貨物的號子聲、商販的吆喝聲、旅客的喧嘩聲、牲畜的嘶鳴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空氣中混合著魚腥、汗味、香料、茶葉、皮革、以及江水特有的氣息。
周昕陽駐足片刻,目光緩緩掃過這片充滿生機與混亂的景象。這里匯聚著三教九流,也流淌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金錢與信息。確實是個查訪的好地方。
“王爺,阿月姑娘在那邊。”沈硯低聲示意。
周昕陽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見在碼頭一側相對僻靜的棧橋邊,阿月依舊是一身素色衣裙,輕紗遮面,正垂首靜立。
她身邊站著兩名作普通家仆打扮的漢子,看似隨意,但站姿沉穩,目光有神,顯然是沈硯安排的人。
似乎察覺到視線,阿月抬起頭,目光隔著面紗與人群,與周昕陽遙遙對上。
她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姿態恭順地朝著周昕陽的方向,遙遙一福。
周昕陽邁步走了過去。
沈硯落后半步跟隨,那兩名宸察衛則在不遠處停下,狀若閑逛,實則封鎖了角度。
“阿月姑娘,久等了。”周昕陽走到近前,語氣平和。
“奴婢參見王爺。”阿月聲音透過面紗傳來,依舊是那份帶著異域口音的恭順,“王爺但有差遣,奴婢隨時聽候。”
“嗯,”周昕陽點點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碼頭上那些膚色各異、服飾奇特的西域商人,“孤對這澤口堰的風物頗感興趣,尤其想看看西域來的新奇玩意兒。你既是薩迪克商會的人,對此地應不陌生,便為孤引路介紹一番吧。沈大人,”他轉向沈硯,“你帶兩人跟著即可,其他人……散開些,莫要擾了這市井氣象。”
“是。”沈硯應下,對那兩名“家仆”點了點頭,兩人立刻退開幾步,混入人群,只遠遠綴著。
安排妥當,周昕陽這才對阿月道:“走吧,隨便看看。若有你覺得有趣、或是……不太尋常的西域貨物、人物,不妨與孤說說。”
“是,王爺請隨奴婢來。”阿月側身引路,聲音平穩,但周昕陽敏銳地察覺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兩人一前一后,沈硯落后數步,開始沿著碼頭邊的貨攤和店鋪緩緩前行。
阿月果真對這里頗為熟悉,不時低聲介紹著一些西域特產的香料、毛皮、寶石,甚至能說出些不同產地貨品的細微差別和行情,儼然一位精明的行家。
周昕陽聽得認真,不時發問,問題都圍繞著貨物本身和商路,顯得興致勃勃,仿佛真是一位對西域充滿好奇的年輕王爺。但他眼角的余光,卻始終注意著阿月的每一個細微反應,以及周圍是否有異常的目光或動靜。
走了一小段,經過一個售賣西域樂器和小玩意的攤位時,阿月忽然停下腳步,拿起一支造型奇異的、像是短笛又似塤的骨質樂器,指尖在樂器尾端一個不起眼的、類似卡榫的凸起上輕輕撫過,然后用粟特語對攤主說了句什么。
那攤主是個滿臉風霜的粟特老商人,聞言抬頭看了阿月一眼,又飛快地掃了一眼她身后的周昕陽和沈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掩飾過去,也用粟特語回了一句,語氣似乎帶著幾分恭敬和……遲疑?
阿月微微點頭,放下樂器,用中原官話對周昕陽道:“王爺,這是骨羌笛,出自更西邊的羌人部落,音色蒼涼,據說可模擬草原狼嚎。不過這支做工普通,音色未必佳。”
周昕陽哦了一聲,似乎不以為意,目光卻被攤位上另一件東西吸引——那是一小塊未經打磨的、顏色暗沉、卻隱隱有銀藍色星點閃爍的礦石,隨意丟在一堆雜石里。
“這石頭倒是特別。”周昕陽俯身拿起那塊礦石,入手冰涼沉重,與那青銅圓盤和鐵箱中金屬板的材質感覺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銀藍色的星點……
“這也是西域所產?叫什么名目?”
攤主看了一眼,用生硬的中原話道:“這位貴人,這、這叫星屑鐵原石,是從極西的荒漠里撿來的,看著好看,其實沒什么用,硬得很,很難打磨成型,貴人要是喜歡,隨便給幾個錢就行。”
星屑鐵?周昕陽心中一動。他摩挲著礦石表面,那冰涼的觸感和隱隱的銀藍光澤,讓他莫名聯想到夢境中璇璣樞鎖芯符號的光芒,以及……懷中那青銅圓盤偶爾閃現的微光。
“有點意思,孤買了。”周昕陽示意沈硯付錢,隨手將礦石揣入懷中,他看似隨意,卻注意到在他拿起礦石時,阿月的目光似乎在那礦石上多停留了一瞬,雖然很快移開。
三人繼續前行。又逛了片刻,來到一處相對空曠的碼頭角落,旁邊是幾間看起來像是商會倉庫的高大建筑,其中一間的門楣上,掛著一面熟悉的、繡著金色駱駝與星辰圖案的旗幟——薩迪克商會的標志。
就在這時,那倉庫的門忽然打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帶著幾名隨從走了出來,正是昨日登船獻上青銅圓盤的管事優素福。
優素福一眼就看到了周昕陽一行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撫胸行禮:“哎呀!這不是尊貴的澤川王殿下嗎?小人優素福,拜見王爺!王爺您怎么親自到碼頭來了?可是對昨日那件小玩意兒還不滿意?或是有什么需要小人效勞的?”
他說話間,目光飛快地從周昕陽臉上掃過,又瞥了一眼他身旁垂首的阿月,最后落在后面神色平靜的沈硯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優素福管事,不必多禮。”周昕陽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孤只是閑來無事,到碼頭上逛逛,見識一下這澤口堰的繁華。”
“正好遇到阿月姑娘,便請她做個向導。昨日的銅盤,孤瞧著甚是有趣,已收好了。”
“你們商會這倉庫,看起來規模不小,里面可還有什么新奇貨物?”
優素福笑容更盛:“王爺過獎了!能為殿下效勞,是小人的榮幸!這倉庫里多是些準備發往各地的尋常貨物,絲綢、茶葉、瓷器之類,并無甚新奇之物,怕是污了殿下的眼。不過……”
他話鋒一轉,壓低了些聲音,“殿下若是對西域古物奇珍感興趣,小人倒是知道,近日有一支從于闐那邊過來的小商隊,帶了幾件據說從沙漠古城廢墟里挖出來的老物件,很是有些年頭,樣子也古怪,就停在碼頭西頭的胡楊林客棧。”
“王爺若有閑暇,不妨移步一觀?只是……那些東西來路不明,真假難辨,小人也不敢擔保其價值。”
于闐?
沙漠古城廢墟?
老物件?
周昕陽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哦?沙漠古城里出來的東西?這倒有點意思。左右無事,便去瞧瞧也無妨。優素福管事可愿同往,幫忙掌掌眼?”
“能陪殿下賞鑒古物,是小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優素福連忙應下,又看了一眼阿月,“阿月,你也跟著吧,殿下有什么想問的,你也好回話。”
“是。”阿月低聲應道。
“沈大人,”周昕陽看向沈硯。
“微臣隨行護衛。”沈硯言簡意賅。
“好,那就去胡楊林客棧看看。”周昕陽做出了決定。
優素福在前引路,一行人轉向碼頭西頭。
周昕陽看似悠閑地跟著,心中卻已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優素福的出現,是巧合,還是有意?
那所謂的于闐商隊和沙漠古城老物件,是否又是一個精心準備的誘餌?
就像昨日的青銅圓盤一樣?
阿月……她在其中,又扮演著什么角色?
他摸了摸懷中那塊冰涼的星屑鐵原石,又感受了一下腰間星火槍沉甸甸的存在。
前路未知,但至少,他早有準備,現在他可是稽查特使,誰敢亂來?
他倒要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