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yōu)素福在前引路，一行人轉(zhuǎn)向碼頭西頭。
周昕陽看似悠閑地跟著，目光欣賞著沿途的碼頭風光，心中卻已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優(yōu)素福的出現(xiàn)，是巧合，還是有意？
那所謂的于闐商隊和沙漠古城老物件，是否又是一個精心準備的誘餌？
就像昨日的青銅圓盤一樣？
阿月……她在其中，又扮演著什么角色？
周昕陽心中思索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塊冰涼的“星屑鐵”原石，粗糙的觸感和隱隱的銀藍光澤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同時，腰間星火槍沉甸甸的存在，也帶來一種踏實的底氣。
前路未知，但至少，他早有準備。
稽查特使的身份，便是他此刻最硬的護身符。
他倒要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就在周昕陽心中念頭轉(zhuǎn)動，目光掃過前方優(yōu)素福略顯殷切的背影，以及身旁阿月始終低垂、恭順的側(cè)臉時，異變突生！
一股龐大、雜亂、光怪陸離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又似被強行撬開的記憶閘門，毫無預(yù)兆地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不，這不是外來的信息！
這是……屬于他自己的記憶！
“嗯？”
“這是？”
“打破循環(huán)后的記憶……”
劇烈的眩暈和刺痛感讓周昕陽瞬間頓住腳步，臉色有些扭曲。
“王爺？”身旁的沈硯第一時間察覺異常，閃電般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您怎么了？可是身體不適？”
走在前面的優(yōu)素福也停下腳步，驚訝地回頭看來。
阿月同樣抬起眼簾，面紗后的目光落在周昕陽陡然蒼白的臉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快、極復(fù)雜的情緒，似是擔憂，又似是……某種了然？
“無事……”周昕陽強忍著腦中翻江倒海般的劇痛和信息沖刷，擺了擺手，聲音有些發(fā)干，“許是江風大了些，有些頭暈。歇一下就好。”
他借力站穩(wěn)，閉上眼，強迫自己適應(yīng)這突如其來的、海嘯般的記憶洪流。
無數(shù)畫面、聲音、感受、對話……
支離破碎卻又無比真實地涌現(xiàn)、碰撞、重組……
他看到了自己在夢境結(jié)束后，并未立刻返回封地。
而是被留了下來。
那是父皇在養(yǎng)心殿的一次漫長而隱秘的召見……
周昕陽聽見了父皇深沉而疲憊的聲音，提及鐵箱邪物已由二公主與欽天監(jiān)正聯(lián)手，以秘法封于皇陵地宮深處。
提及對太子背后老道士及璇璣遺跡的追查，已由宸察院最精銳的幽影小組秘密進行……
昭明帝的聲音，在周昕陽的耳旁響起。
“小老九，根據(jù)你所言，那個老道士，籌謀多年，算計太子，算計你，設(shè)下巫蠱之術(shù)，恐怕大有所圖。”
“璇璣遺跡、地脈之眼之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朕自會處理。”
“老二之事，朕心中有數(shù)。”
“你回封地之后，等待通知，朕自會派人聯(lián)系你……”
無數(shù)記憶拼接、歸攏，周昕陽徹底明白了當前的處境。
京城十日，父皇進行了深遠的布局。
父皇的那句自會處理……絕非空話。
幽影小組的秘密追查，皇陵地宮的邪物封存，對二皇子的暗中戒備與掣肘，以及對他這個意外破局者的特殊安排與有限授權(quán)……這一切，都在那十天里悄然成型。
那十天，周昕陽被收走了如朕親臨的令牌，行動受到了約束，除了配合調(diào)查外，幾乎天天待在房間里面，外面有人保護。
說是保護，實則是監(jiān)視。
這也無可厚非。
周昕陽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猓瑢⒛X海中翻騰的記憶與思緒強行壓下。眩暈與刺痛感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全神貫注的清明。
他睜開眼，目光已恢復(f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因頭暈而殘留的慵懶，對依舊面帶關(guān)切的優(yōu)素福和沈硯笑了笑：“讓諸位見笑了。這夢魘之癥，時好時壞，倒是掃了雅興。走吧，莫讓那商隊主人家久等。”
優(yōu)素福連忙道：“王爺說哪里話，您的身子要緊。要不……今日暫且作罷，王爺先回船上歇息，改日再看不遲？”他話雖如此，眼神卻透著幾分試探。
“無妨，既然來了，哪有空手而回的道理。”周昕陽擺擺手，語氣隨意卻不容置疑，“況且，孤對那沙漠古城的東西，確實好奇得緊。帶路吧。”
“是，是，王爺這邊請。”優(yōu)素福不再多言，轉(zhuǎn)身繼續(xù)引路，腳步卻似乎比之前更輕快了幾分。
沈硯沉默地跟在周昕陽側(cè)后方半步，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對周昕陽方才的解釋不置可否，但全身的肌肉都處于一種微微繃緊的戒備狀態(tài)。
他帶來的兩名便裝宸察衛(wèi)，也悄然調(diào)整了位置，一前一后，將周昕陽護在中間，卻又不過分引人注目。
阿月依舊垂首跟在周昕陽另一側(cè)，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但周昕陽能感覺到，她那被面紗遮掩的呼吸，似乎比之前略微急促了一絲。
一行人穿過碼頭西頭相對冷清的區(qū)域，繞過幾排堆積如山的貨箱和閑置的破舊小船，前方出現(xiàn)了一片稀疏的胡楊林。
深秋時節(jié)，胡楊葉子大半金黃，在晨風中簌簌作響，映著后方土黃色的簡陋建筑，倒真有幾分大漠邊緣客棧的蒼涼意味。
胡楊林客棧的招牌就掛在一棟兩層土坯小樓的門口，木頭已被風沙侵蝕得看不出本色，字跡模糊。客棧規(guī)模不大，門臉也簡陋，進出的多是些風塵仆仆、膚色黝黑、穿著帶有明顯西域或西南邊地特色的行商腳夫，與碼頭主區(qū)域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
優(yōu)素福顯然是這里的常客，門口蹲著抽旱煙的一個掌柜模樣的中年漢子見到他，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笑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原話打招呼：“優(yōu)素福老爺，您來了！快里面請！您要看的貨，都給您備著呢！”
“嗯，帶路吧，今日有貴客。”優(yōu)素福矜持地點點頭，示意掌柜的看向身后的周昕陽。
那掌柜飛快地掃了周昕陽一眼，見他衣著氣度不凡，身邊跟著的沈硯等人也非尋常護衛(wèi)，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腰彎得更低了：“貴人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幾位爺，里面請，東西在后院廂房，安靜！”
客棧內(nèi)光線昏暗，彌漫著劣質(zhì)煙草、羊奶和塵土混合的氣味。掌柜領(lǐng)著他們穿過嘈雜的一樓大堂，里面坐著幾桌正在用早膳的商旅，從側(cè)門進入一個狹小的天井，又穿過一條堆滿雜物的甬道，才來到一間獨立的、房門緊閉的廂房前。
“就是這里了。”掌柜掏出鑰匙打開門鎖，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更濃郁的、混合著陳舊皮毛、香料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金屬銹蝕又似礦物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廂房內(nèi)沒有窗戶，只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借著燈光，可以看到里面空間不大，地上鋪著幾張磨損嚴重的氈毯，氈毯上零零散散放著七八件大小不一、形態(tài)各異的物件。
“幾位爺慢慢看，小的就在外面候著，有事您吩咐。”掌柜很識趣地退了出去，并帶上了門。
優(yōu)素福上前一步，指著地上的物件，對周昕陽介紹道：“王爺請看，就是這幾樣。據(jù)那商隊的人說，都是從于闐西邊沙漠深處，一處被風沙半掩的古城廢墟里挖出來的。您看這個，”
他蹲下身，拿起一個巴掌大小、黑黢黢的、像是某種動物頭骨的殘片，但骨質(zhì)異常沉重，表面有腐蝕的孔洞和黯淡的金屬鑲嵌痕跡，“這像是某種祭祀器皿的殘件，看這鑲嵌工藝，不似當代所有。”
他又指向一個類似短柄杵、但一端有螺旋凹槽的金屬物件：“這個，看不出用途，但材質(zhì)奇特，非銅非鐵，歷久不銹。”
還有幾片雕刻著怪異符號的陶片，一小串用未知獸骨和彩色石子穿成的項鏈，以及一個只有拳頭大小、銹蝕嚴重、依稀能看出是某種帶蓋盒子的銅器。
周昕陽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老物件，神色平靜，似乎只是在欣賞一些有趣的古董。但在他眼中，這些物品的細節(jié)被迅速放大、分析。
那獸骨殘片的鑲嵌痕跡，與鐵箱中釘魂偶胸口七煞鎖心釘?shù)墓砻娓〉瘢陲L格上有某種詭異的相似性，都透著一種原始的猙獰。
短柄杵的螺旋凹槽，其弧度與深度，隱隱與星紋盤上某條刻線的走勢暗合。
陶片上的符號，雖然殘缺，但有幾個變體，竟與薩迪克商會旗幟上的星辰圖案，以及阿月說出的星辰之心在粟特語中的某個詞根符號，有微弱的形似。
而那個銹蝕的銅盒……雖然小了很多，但整體的輪廓、合頁的樣式，與鐵箱中那個無縫方匣，竟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工藝粗糙了無數(shù)倍，像是……拙劣的仿制品，或者更原始的雛形？
“有意思。”周昕陽蹲下身，隨手拿起那串獸骨石子項鏈，指尖拂過那些冰涼的石子。
其中一顆暗紅色的石子，在他指尖觸碰的瞬間，竟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星屑鐵原石相似的溫潤感，但這感覺更微弱，更雜亂。
周昕陽放下項鏈，又拿起那個銹蝕的銅盒，入手沉重。他嘗試著掰了掰盒蓋，紋絲不動，似乎銹死了，或者……根本就是實心的？
周昕陽指尖在銅盒表面那些模糊的紋路上摩挲，觸感粗糙，但某些線條的走向……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一直沉默站在門邊的阿月，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雖然立刻恢復(fù)，但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他手中的銅盒，面紗下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嗯？
這個東西有問題？
周昕陽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饒有興致的神色，對優(yōu)素福道：“這些東西，看著倒有些年頭，模樣也古怪。尤其是這個盒子……優(yōu)素福管事，開個價吧，這幾樣，孤都要了。”
優(yōu)素福臉上露出為難之色：“王爺，這……這些東西并非小人之物，乃是替那于闐商隊代為展示。那商隊的主事是個倔老頭，脾氣古怪，言明不單賣，要買……就得把他這次帶來的一整套相關(guān)的老物件都買下，而且……價格不菲。小人也是看他東西確實有些特別，才想著引薦給王爺瞧瞧，若王爺只是對其中一兩件感興趣，恐怕……”
“一整套？”周昕陽挑眉，“還有什么？都在此處？”
“還有幾件，據(jù)說更大，也更……詭異，那老頭不敢放在客棧，藏在城外的貨棧里了。”優(yōu)素福壓低聲音，“而且，那老頭還有個奇怪的規(guī)矩，想買他東西的人，必須……親自跟他去貨棧看貨，他說有些東西，不見到真人，不放心交易，怕所托非人，糟蹋了古物。”
親自去城外貨棧？
規(guī)矩古怪？
周昕陽心中警鈴微作。這邀約，可就不那么隨意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優(yōu)素福看似誠懇的臉，又瞥了一眼依舊垂首、卻似乎身體微微緊繃的阿月，最后與沈硯沉靜的目光一觸。
沈硯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眼神中帶著明確的警告。
城外，貨棧，陌生商隊，古怪規(guī)矩……怎么看都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但……陷阱里，往往藏著最想要的餌。
周昕陽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對優(yōu)素福道：“有趣。孤對這位于闐來的老商人也有些興趣了。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今日時辰不早，孤也有些乏了。這樣吧，優(yōu)素福管事，你替孤傳個話給那位老先生。就說，東西，孤有興趣。但孤身份特殊，不便隨意出城。若他誠心交易，不妨將東西帶到城里來，地方嘛……就定在你們薩迪克商會的倉庫好了。那里寬敞，也安全。明日午時，孤在那里等他。如何？”
優(yōu)素福顯然沒料到周昕陽會如此提議，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笑容不變，連連點頭：“王爺考慮得周全！城外貨棧確實雜亂，不如商會倉庫清凈安全。小人一定將王爺?shù)囊馑紟У剑∧蔷罄项^若是不愿……哼，那是他沒福分！”
“嗯，那便有勞管事了。”周昕陽點點頭，不再看地上那些老物件，仿佛興趣已盡，轉(zhuǎn)身向門外走去，“沈大人，我們回船上吧。阿月姑娘，也一同回去。”
“是。”沈硯沉聲應(yīng)道，側(cè)身讓開道路，目光銳利地掃過優(yōu)素福和阿月。
阿月默默跟上，自始至終，沒有對那銅盒，以及周昕陽的提議，發(fā)表任何看法。
一行人離開胡楊林客棧，穿過稀疏的胡楊林，走回碼頭主道。
清晨的陽光已然有些刺眼，碼頭上依舊喧囂。
周昕陽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心中卻如明鏡。
餌，已經(jīng)拋出。
線，也已收緊。
就看明日午時，薩迪克商會的倉庫里，釣上來的會是什么了。
是更多的線索？
還是……猙獰的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