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昕陽苦思對策,幾乎要絕望放棄時,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之前在東宮偏殿,他強行感應無縫方匣時,涌入腦海的無數混亂畫面之一。
畫面中,似乎有一個人影,站在一個類似祭壇的復雜圖案中心,雙手結著一個奇異的手印,腳下踏著詭異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詞,然后……地面隱隱有光華流轉,地氣似乎被其引動,發生了偏移。
那個手印!
那個步伐!
雖然畫面模糊破碎,但手印的起手式和步伐的幾個關鍵轉折點,卻如同烙印般,因為與那金色印記一同出現,而被他牢牢記住了!
難道……那是某種引動、或者干擾地脈之氣的法門?
屬于那個制造邪物的神秘勢力?
這個想法極其危險。
使用敵人的法門,而且是涉及地脈這種天地之力的禁忌法門,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燒身,甚至可能讓腦中的氣機碎片產生更劇烈的反應。
但……這是夢境。
他有試錯的資本。
而且,除此之外,目前來說,別無他法。
周昕陽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
他不再猶豫,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按照記憶中那個模糊人影的方位,走到了香爐東南側,大致是淡青色氣流“游蛇”鉆出地面的位置前方。
周昕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后緩緩抬起雙手。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指尖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
他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痛苦,全神貫注地回憶那個手印。
左手拇指扣住無名指根,中指與食指并攏斜指上方,小指微微內蜷……右手姿勢相對簡單,掌心向上,五指自然舒展,仿佛托舉著什么……
不對,感覺不對。
記憶中那個人影的手印,似乎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不僅僅是姿勢,還有氣息的流轉……
周昕陽嘗試調整呼吸,想象著氣息隨著手印的變化在體內流轉。一次,兩次,三次……他反復嘗試,額頭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流下,浸濕了粗麻衣襟。
身體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憊幾乎要將他淹沒,但他咬牙堅持著。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認為這根本是徒勞之時,他忽然感到,隨著他一個極其別扭、卻隱隱契合了記憶中某個片段的雙手交疊動作,以及腳下無意中踏出的一個踉蹌卻巧合的方位,他腦中那枚沉寂的金色印記氣機,竟然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他腳下站立之處,那原本平穩輸入香爐的淡青色氣流,似乎也隨之一滯,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紊亂,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蕩開了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有效!”周昕陽心中狂喜,但不敢有絲毫松懈。他立刻集中全部精神,捕捉著腦中金色印記那微弱的跳動韻律,以及腳下地氣那瞬間的紊亂軌跡。
他發現,當他嘗試模仿那個模糊人影的呼吸節奏并配合著腦中金色印記那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脈搏”般的跳動,再次做出某個特定的手勢轉折時,腳下地氣的紊亂就會稍微明顯一絲。
雖然依舊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但確確實實存在!
這不是巧合!
那個手印和步伐,真的能與地脈之氣產生共鳴!而他腦中的金色印記,似乎成為了他與這法門之間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確實存在的橋梁!
這個發現讓周昕陽·精神大振。
他不再盲目嘗試,而是開始有意識地、極其小心地調整自己的呼吸、手勢、以及腳下看似無意的挪動,試圖迎合腦中金色印記那微弱的跳動,去引導腳下地氣那細微的紊亂。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也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
周昕陽感覺自己就像在懸崖邊上走鋼絲,稍有不慎,就可能從那種玄妙的感應狀態中跌落,或者引發地氣更劇烈的反噬。
汗水早已濕透了他的全身,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因為用力而被咬出了血印,太陽穴突突直跳,腦中的刺痛感一陣強過一陣。
但周昕陽硬是憑著頑強的意志力,撐了下來。
一次,兩次,三次……他不斷微調,不斷試探。
終于,在他自己都記不清是第多少次嘗試后,當他以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半跪于地,雙手做出一個環抱虛引的動作,同時腦中觀想著金色印記某個特定紋路亮起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低沉、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輕鳴,在他腳下響起。
緊接著,他“看到”那條注入香爐的淡青色氣流,猛地一顫,然后像是被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竟然偏離了原本的軌跡,朝著他右手虛引的方向,微微偏折了那么一絲!
雖然只是極其細微的偏折,持續時間可能連一息都不到,但對于時刻關注著香爐變化的周昕陽來說,卻如同黑夜中的閃電般清晰!
就在地氣偏折的剎那,香爐爐腹內那個旋轉的氣旋,明顯地滯澀了一瞬!彌漫在整個石室中的淡金色陣法之力,也隨之出現了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
就是現在!
周昕陽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猛地撲向那扇沉重的石門,雙手抵在冰冷的石面上,用力一推——
“咔……”
一聲極其輕微、卻足以讓他心臟停跳的機括松動聲響起!
石門,竟然被他推開了一道縫隙!
雖然只有寸許寬,但足以讓他看到門外昏暗光線下的石廊,以及感受到門外那更加清冷新鮮的空氣!
成功了!
周昕陽強行干擾了地脈陣法一瞬間,制造出了石門封鎖的漏洞!
巨大的喜悅瞬間涌上心頭,但緊隨而來的,是更強烈的眩暈和脫力感。
周昕陽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已經耗盡了最后的氣力,也必定引起了陣法更劇烈的反噬。
他必須立刻離開,而且,這漏洞可能轉瞬即逝!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用肩膀頂住石門縫隙,拼盡全力向外擠去。粗糙的石門邊緣刮擦著他身上的粗麻衣,帶來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渾然不覺。
就在他大半個身子剛剛擠出石門,雙腳還留在門內時,身后石室內,那尊香爐猛地一震!爐中三炷線香瞬間燃盡,化作三縷青煙,筆直上升!
爐身表面的云雷紋驟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股強大而混亂的地脈波動以香爐為中心,轟然爆發!
“轟——!”
無形的氣浪狠狠撞在周昕陽的后背上,將他如同斷線風箏般,直接撞出了石門,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廊地面上!
“噗!”周昕陽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再也抑制不住,噴了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綻開一朵觸目驚心的血花。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作響。
但他知道,自己出來了!
雖然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他出來了!
周昕陽強撐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自己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勉強轉動眼珠,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條昏暗的石質通道,墻壁上隔著很遠的距離才鑲嵌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光線勉強能照亮腳下。
通道延伸向兩個方向,不知通往何處。
空氣潮濕而陰冷,帶著地底特有的土腥味和霉味,與他之前所在的石室那濃郁的藥香截然不同。
這里應該就是玄機觀后山禁地的地下部分。
剛才的動靜……恐怕已經驚動了守衛!
果然,幾乎是立刻,通道兩端都傳來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鎧甲碰撞的鏗鏘之聲!還有呼喝聲隱隱傳來:
“什么聲音?!”
“是從禁閉石室方向傳來的!”
“快!過去看看!”
周昕陽的心沉到了谷底。
以他現在的狀態,別說逃跑,就連挪動一下都做不到。
一旦被守衛發現他逃出石室,等待他的,將是更嚴密的看守,甚至可能被父皇懷疑別有用心,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
難道……就這么結束了?
被抓住,然后這場夢境之旅提前畫上句號?
不!他不甘心!
周昕陽咬緊牙關,用盡最后一絲意志,驅動著幾乎麻木的身體,朝著距離他最近的一個、光線照不到的墻角陰影處,艱難地、一點點地挪動過去。
每挪動一寸,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都帶來鉆心的疼痛和更強烈的眩暈。
快點……再快點……
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經開始在通道拐角處晃動。
就在周昕陽的身體終于完全沒入那片狹小的陰影,與黑暗融為一體時,兩隊全副武裝的禁軍士兵,手持火把和兵器,從通道兩端幾乎同時沖到了石門前。
“石門開了!”一名士兵驚呼。
“里面沒人!”另一名士兵探頭看了一眼石室,立刻喊道。
“血跡!這里有血跡!”第三名士兵發現了周昕陽噴在石門附近地面上的那灘鮮血。
“逃出去了?這怎么可能?!”帶隊的一名校尉臉色大變,“立刻封鎖所有出口!搜!他受了重傷,跑不遠!一定要把他找出來!”
“是!”士兵們齊聲應諾,立刻分散開來,開始沿著通道仔細搜查。火把的光芒晃動著,腳步聲、呼喝聲、兵器碰撞聲在狹窄的通道內回蕩,氣氛瞬間變得緊張無比。
周昕陽蜷縮在冰冷的墻角陰影里,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仿佛要停止。他能感覺到搜查的士兵從他藏身的陰影前一次次走過,火把的光芒幾次差點就照到了他的衣角。
他甚至能聞到士兵身上汗水和鐵銹混合的氣味,聽到他們粗重的呼吸和低聲的交談。
“媽的,見鬼了,一個重傷的人能跑哪兒去?”
“會不會有什么密道?”
“不可能,這禁地哪里來的密道?除非是觀里的真人……”
“少廢話,仔細搜!找不到人,我們都得掉腦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周昕陽感覺自己的意識又開始模糊,失血、劇痛、毒性發作、精神透支……各種負面狀態如同潮水般涌來,要將他拖入黑暗的深淵。
他死死咬著舌尖,用劇痛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
不能睡……不能被發現……還有事情要做……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這里。士兵的搜索只會越來越嚴密,而且,他必須盡快弄清楚自己身上毒素的組成部分,躲在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需要情報,需要線索,需要……一個機會。
就在這時,一陣不同于士兵的、更加輕盈而迅疾的腳步聲,從通道深處傳來。
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通道和士兵嘈雜的搜索聲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緊接著,一個冰冷而熟悉的女聲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怎么回事?為何如此喧嘩?”
是二姐周靈薇!
周昕陽心中一動。
“啟稟公主!”那名校尉連忙上前行禮,聲音帶著惶恐,“澤川王殿下……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打開了石門,逃了出來!地上有血跡,屬下正在帶人全力搜查!”
“什么?!”周靈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與憤怒,“這么多人看不住一個重傷之人?老九收了這么重的傷?他能去哪里?快找到他!”
“立刻加派人手,封鎖所有通往地面的通道和可能的藏匿點!他身中奇毒,又有傷在身,絕不可能走遠!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
“是!屬下遵命!”校尉慌忙應道,轉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周靈薇叫住了他,語氣放緩了一些,但依舊帶著急切,“重點搜查藥廬、丹房、藏書閣附近!老九懂些醫術,可能會去那里尋找解毒的線索或藥物!”
“還有,觀中可有擅長解毒、或是精通西域藥物的大夫?”
“立刻去請來!記住,要暗中進行,不要聲張!”
“是!屬下明白!”校尉領命,匆匆帶著一部分士兵離去。
周靈薇則帶著剩下的幾名士兵,開始在附近仔細查看,尤其是那灘血跡和石門的痕跡。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跡,湊到鼻尖聞了聞,秀眉緊蹙。
“毒性未清,氣血虧損如此嚴重……老九,你到底想干什么?”她低聲自語,語氣中充滿了擔憂與不解。
躲在陰影中的周昕陽,聽著二姐焦急的吩咐和自語,心中五味雜陳。二姐還是關心他的,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他可能去尋解毒之法。這讓他冰冷的心中泛起一絲暖意,但更多的卻是緊迫感。
藥廬、丹房、藏書閣……二姐猜得沒錯,他確實需要解毒的線索,也需要了解更多關于那毒藥、關于無縫方匣、關于金色印記的信息。
玄機觀作為欽天監的秘所,藏書閣中很可能藏有相關的古籍秘錄。
這是一個方向。
但更大的問題是,他如何避開越來越嚴密的搜索,到達那些地方?
而且,就算到了,以他現在的狀態,又能查看多少?
就在他苦苦思索之際,通道另一端,又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玄微真人那蒼老而凝重的聲音:“二公主,情況如何?王爺找到了嗎?”
“還沒有。”周靈薇迎了上去,語氣焦急,“真人,老九他……”
“老道已經知道了。”玄微真人打斷了她,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波動,“方才地脈陣法出現異常波動,源頭就在禁閉石室。王爺他……恐怕是用了某種禁忌之法,強行干擾了地脈,這才得以破門而出。此法兇險萬分,對王爺的傷勢和體內的氣機碎片,恐有雪上加霜之患!”
“那怎么辦?”周靈薇更急了。
“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到王爺。”玄微真人沉聲道,“他如今狀態極差,又強行施法,隨時可能有性命之憂。”
“二公主,你帶人繼續在附近搜索。老道去啟動觀中的周天星羅陣,此陣可一定程度上感應生靈氣血與異常氣機。”
“王爺身上有陰寒之氣與金色印記的殘留,在陣法探查下,應無所遁形。”
“只要他還在觀中,就一定能找到!”
周天星羅陣?
感應氣血與異常氣機?
周昕陽心中大凜!
如果讓玄微真人啟動那個陣法,他絕對藏不了多久!
必須立刻離開這片區域,甚至……最好能離開玄機觀的范圍!但以他現在的狀態,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難道……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就在這幾乎絕望的時刻,周昕陽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通道墻壁上,距離他不遠處,一個極其不顯眼的、似乎是排水用的、只有碗口大小的幽深孔洞。
孔洞黑漆漆的,不知通往何處,里面傳來隱隱的、帶著濕氣的風聲。
這孔洞……似乎是通往地下的排水系統?
玄機觀建在山中,有排水系統并不奇怪。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猛地竄入周昕陽的腦海。
進入排水道!
那里陰暗潮濕,結構復雜,或許能暫時避開陣法的探查和士兵的搜索!而且,排水道四通八達,說不定……能找到通往外界,或者通往藥廬、丹房、藏書閣等關鍵區域的路徑!
雖然危險重重,隨時可能迷路、遇到毒蟲瘴氣、或者體力不支暈倒在里面,成為一具無人發現的枯骨……
但,這似乎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生機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
玄微真人去啟動陣法,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周昕陽用盡最后的氣力,再次驅動麻木的身體,朝著那個排水孔洞,一點一點,如同蠕蟲般,艱難地挪了過去。
冰冷、潮濕、帶著濃重霉味和土腥氣的空氣,從孔洞中撲面而來。
他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通道中晃動的人影和火光,看了一眼二姐周靈薇焦急的側臉,然后,義無反顧地,將頭探入了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暗孔洞之中,用肩膀和膝蓋,拼命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身體,擠了進去。
黑暗,瞬間吞噬了他。
身后,是越來越近的搜索聲和玄微真人啟動陣法的隱約咒文吟唱聲。
身前,是未知的、充滿危險的、但也可能藏著一線生機的、深邃的地下迷宮。
他對這里是好奇的!
或許詢問玄微真人,能得到一個結果。
但有些事情,周昕陽還是希望通過自己的尋找來佐證。
畢竟下次夢境,他還可以直接詢問。
而這一次,自己尋找,是更優解的。
反正夢境會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