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你不用這么警惕我的。”夫常那模糊的面部輪廓似乎柔和了些,仿佛做出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盡管無唇無齒,卻依然傳遞出這種意味。祂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陳述“顯而易見事實”的從容,“我要做的事情,不過是讓一切回到原來的軌跡上而已。”
原來的軌跡?
符陸心念電轉,結合所見所聞,瞬間了然。
結合此前看過關于這個世界的歷史,便能知曉夫常話語中的意思。
無非就是異人統治一切、異人領導一切。
這是要開歷史的倒車!
“原來的軌跡?”符陸嗤笑一聲,“那樣的軌跡,早就被扔進歷史的垃圾堆了。你想把它撿回來?縫縫補補,再套在如今的世界頭上?也是,這是你誕生的意義。”
符陸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反倒是直言不諱道:“可惜了,你的信徒正在經歷清洗,想必你所掌握的權柄和力量會變得更弱吧。難怪你只能在這里,跟我們玩這么久的躲貓貓。”
符陸如今總算清楚張之維在外頭蕩魔有什么意義,那是直接性地削弱夫常的力量源泉。
符陸此刻終于徹底明白張之維在外頭發動“蕩魔”的深遠意義。那不僅是肅清妖邪,更是直接、徹底地鏟除“夫常”在現實世界的錨點與力量源泉!
神一旦失去了祂的信徒,那便是與泥偶無異。
路邊一條。
夫常如今能在他們面前耀武揚威,只不過是祂更熟悉內景之中的規則罷了,而這一點,谷畸亭和周圣幾人,乃至于他自己,都還在適應、在理解、在學習如何在這片內景中更有效地行動。
優勢,并非絕對。
人最大的能耐,便是適應環境,若實在不行……便想方設法改變環境。
這道理,夫常自然清楚,卻未曾親身體驗過。
畢竟,他沒當過人。
“哼,無妨。或早或晚,你們終會明白,何為順天應命。”
面對符陸直指核心的譏諷與揭露,夫常那模糊的身影并未顯露怒意,只是冷淡地輕哼一聲,仿佛在陳述一個必將實現的未來。
隨即,祂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變得稀薄、透明,下一刻便徹底消散在原地,再無半分痕跡與氣息殘留,走得干脆利落,仿佛從未存在。
谷畸亭眼中流轉的時空碎片光芒倏然一斂,他緩緩放下維持印訣的手,臉上露出一絲遺憾,輕輕嘆了口氣:“唉……脫鉤了。”那語氣,仿佛垂釣者眼見大魚在拉出水面的前一瞬掙脫了魚線。
“沒辦法,到底是在祂的地盤上,滑不溜手。不過既已再次鎖定,下次總能尋到更合適的時機。”
周圣倒是頗為樂觀,捋了捋胡須,也撤去了暗中維持的奇門格局,隨即轉頭看向符陸,半是玩笑半是遺憾地道:“嘿,符小子,要不是你突然出聲,我跟畸亭也不至于慌亂出手。”
“這能怪我啊?!”
符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赤色火焰都騰起幾分,不滿地大喊出聲,一臉冤屈:
“你們幾個老家伙也沒提前跟我對口供、提提口風啊!光在那兒擠眉弄眼打啞謎,誰知道你們是打算溫水煮青蛙還是突然下狠手?我不順著話頭探探底,難道還跟祂客氣喝茶拜把子不成?”
“你小子……”周圣剛想繼續跟符陸拌幾句嘴,把這略顯緊繃的氣氛攪和開,異變突生。
眾人身旁不遠處,空間如同水波般輕輕一蕩,一道身影毫無征兆地顯現出來。
好巧不巧,出現的位置,正是“夫常”剛剛消散的地方,分毫不差。
(⊙o⊙)…
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過去,待看清來人,表情俱是一愣,隨即迅速轉為驚疑、審視,乃至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戒備——正是馮寶寶。
她看起來與離開時別無二致,眼神依舊清澈,只是看著周圍幾人呆愣的目光,目光也開始變得呆滯了起來。
她微微歪了歪頭,視線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后落在離她最近的符陸臉上,語氣平淡中透著一絲真實的困惑:
“啊嘞~”她眨了下眼,“咋子了嘛,這樣子看我。”
“咻——!”
一道凌厲卻并無殺意的無形氣勁,擦著馮寶寶的臉頰疾掠而過,帶起她幾縷發絲。
馮寶寶甚至沒有回頭看清來者,身體已然憑借某種深入骨髓的本能,以毫厘之差、近乎預判般向側后方滑開半步,精準地避開了這突如其來的“問候”。
她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攻擊發出的方向——張懷義。
她沒有立刻反擊,只是微微蹙起眉頭,看著神色平靜卻目光銳利的張懷義,語氣里帶著一絲研判:“干哈?要打架啊……”
雖然是在問話,但她的身體已經自然而然地進入了臨戰狀態,重心微沉,右手更是習慣性地準備掏刀子。
這個標志性的、幾乎成為她本能反應一部分的掏刀子預備動作,讓在場緊繃的眾人心里幾乎是同時“咯噔”一下,隨即那根一直懸著的弦,驟然松了大半。
是了,這反應,這姿態……
這回,應該錯不了。
“寶兒姐,你咋這么慢呀?”符陸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寂靜。他悄無聲息地靠近,動作帶著一種罕有的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試探的意味。這副模樣落在馮寶寶眼里,讓她有些不解地撓了撓頭。
“不知道,”她回答得一如既往的簡單直接,眼神卻似乎比平日多了點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沉淀了更久的光陰,“我只是……重新渡過了一生。”
話音剛落,她抬起手,紅藍交織的炁光自掌心流淌而出,溫和而精準——正是雙全手的手段。
但她并未作用于任何人,而是徑直點向自己的眉心,輕輕一引。一團氤氳著朦朧光影、承載著記憶與情感的炁團,便被她輕柔地托在掌心,遞到符陸面前。
符陸微微一怔,赤金色的天目下意識地聚焦在那團記憶炁團上。只一眼,無需深入探查,那撲面而來的、無比熟悉的孤獨與漫長流浪的氣息,便讓他心神劇震。
這是……
一段沒有符陸出現的命運軌跡。
是馮寶寶獨自一人,在漫長歲月里顛沛流離、茫然尋找的又一生。
沒有那些熱鬧與牽絆,只有日復一日的尋找,年復一年的流浪,在無邊的人世間輾轉,不知來處,不明歸途,時間在永恒的尋覓中被拉得無比漫長、近乎凝固。
這并非百世輪回,而是將沒有符陸的一生展示在她的面前,其中的孤寂與迷茫,顯得愈發清晰、沉重。
“抱。”馮寶寶眼眶竟是微微有些紅,好似要哭一般。
符陸張開雙臂,毛茸茸的身體任由馮寶寶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