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倆近三十年沒見了，哭一陣笑一陣的，氣氛也是，又緊張又壓抑，輕松的時候很少。
寒露和麥穗開始做飯，因為秦荷花走的急，也沒帶點鹵肉回來，秦荷花就打電話給店里了，送些過來。
又讓喬樹生去立春家買了一些包子。
秦蘭花沒攔著，二姐總想把最好的給她，她承這份情。
秦蘭花拿出自己的包，有給二姐買的呢子大衣，還有真材實料的雪地靴，保養的人參也帶了兩株。
秦蘭花先把呢子大衣拿出來，抖開，在秦荷花身上比了比。
秦荷花往后退了一步，“別比了，我天天在油鍋前面轉，不穿這個，什么好的也不能穿?！?br/>“怎么不穿？”秦蘭花沒松手，“我特意挑的，你穿肯定好看?！?br/>呢子大衣是深藍色的，款式簡單，領口別著一朵暗花。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又縮回去，“花這錢干啥？我又不缺衣服?！?br/>秦蘭花沒理她，把大衣披在她肩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瘦了，比年輕時候瘦?！?br/>秦荷花瞪了她一眼，“你還記得我年輕時候?。俊?br/>秦蘭花又把雪地靴拿出來了，黑色的，里頭是厚實的毛，看著就暖和。
“試試?！鼻靥m花蹲下來，幫她穿。
秦荷花急了，“你蹲什么蹲，起來！”
她一把拽起秦蘭花，自己蹲下去試鞋。鞋有點緊，但暖和。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嘴上還說：“不合腳。”
秦蘭花笑了，“二姐，你還是這樣，不想花錢就說不合腳，不好看?！?br/>秦荷花笑完又繃著臉，把鞋脫下來，擱在鞋盒里，“下次別買了，亂花錢?！?br/>秦蘭花把大衣疊好，連同鞋子一起放在炕邊。
廚房里，寒露正在切菜，麥穗在旁邊剝蒜。秦荷花進來，站在灶臺邊，看著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湯。
“娘，想再煮大白菜，可以嗎？”麥穗問。
“可以?！鼻睾苫闷鹕鬃樱瑪嚵藬嚋?。嘗了一口，又加了點鹽。
“你小姨小時候，最愛喝我燉的湯?！彼D了頓，“那時候家里窮，哪有什么好東西。就抓只兔子，燉一大鍋湯，你大姨我還有你小姨喝湯啃骨頭，好肉全是你姥爺和你舅舅吃了?！?br/>典型的重男輕女家庭。
秦荷花把勺子放下，轉過身，“你小姨那個人，嘴硬心軟。嫁人了這么多年，心里苦，不跟人說。你看看她瘦的，跟以前一樣，一有心事就瘦。”
秦荷花已經端著一盤切好的鹵肉出去了。堂屋里，秦蘭花正跟喬奶奶說話，聲音不高，斷斷續續的。
秦荷花把鹵肉擱在桌上，坐在旁邊，聽她們說話。
“老三，打算在家住幾天？”
“我想明天回去看看娘，還回你家住，過年之前回去?！?br/>吃了午飯，兩姐妹去房間嘮體己話了。
“老三，這些年過的好嗎？”
秦蘭花本來還是笑著的，聽了這話收起了笑容。
“不能說很好，也不能說不好，有男人有兒子，當了親媽也當了后媽，操持了一大家子，給他兒子也娶上了媳婦。以后，我這個老媽子就退休了?！?br/>秦蘭花也才五十多歲，可看上去一點也不年輕。
“你要是心里不好受，就說給我聽，二姐幫不了你太多，好歹有個聽你訴苦的?！?br/>秦蘭花的丈夫是軍官，嫁他時是管后勤的，大秦蘭花十一歲，也就是說結婚時一個十九，另一個已經三十歲了。
還有一個五歲的兒子。
這些都是次要的，結了婚就要好好過日子，這么些年，秦蘭花也是這么做的，照顧丈夫和孩子，對繼子也真心付出。
秦蘭花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像在講別人的事。
秦荷花坐在她旁邊，聽一句，臉色沉一分。
“我嫁過去那年，他兒子才五歲。你說五歲的孩子懂什么？我哄他、喂他、給他洗衣服、送他上學。他自己親媽都未必做的這么周到，我都做了。怕他受委屈，他爹跟我說，咱晚點要孩子，等哥哥大了再說，這一等就是十年?！?br/>要不都說后娘難當，確實是。
秦蘭花低著頭，手指頭摳著炕上的席子。
“他爹說，孩子從小沒娘可憐，讓我多照顧著點，我把他當親生的。他生病我守著，他做作業我陪著，供他上了大學。工作了給他張羅著結了婚；有了孩子，又讓我幫忙帶。我說行，反正我就是操心的命，一帶又是好幾年。”
秦蘭花是委屈的，說到最后都哽咽了，“上個月他孫子感冒了，發了兩天燒。孩子還小我怎么能不心疼？我沒黑沒白地守著。結果他兒媳婦說我沒帶好孩子才會感冒的，繼子也埋怨我，說對孩子不上心。我男人更過分，說我沒耐心，到底不是親生的?！?br/>這確實有些過分，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說我不上心？我自己的兒子我都沒這么伺候過。”
秦荷花握住她的手。
秦蘭花的手冰涼，指節粗大，指甲剪得短短的，一看就不是養尊處優的手。
秦荷花攥著那只手，攥得緊緊的。
“那你自己的兒子呢？”她問。
秦蘭花低下頭，要說她對不起誰，就是自己的兒子。
“他爸忙，我顧大的，就委屈了他。吃飯自己吃，上學自己去，作業自己寫，剛滿十八就去部隊了。”
秦荷花眼圈紅了，“那他怨你嗎？”
“可能是怨的吧，一家人都顧大的，小的反而沒精力管。但他去部隊的時候說，媽，你辛苦了?！鼻靥m花捂住臉，聲音悶悶的，“我對不起他，這些年，我對不起他。”
秦荷花摟著她，拍她的背，“別哭了，別哭了，孩子知道你的難處。那你這次回來，是跟他們鬧翻了？”
秦蘭花抬起頭，擦了擦眼淚，“他孫子感冒好了，我說我回來看咱娘。他兒媳婦有臉說，你走了誰帶孩子？他說，你娘不是好好的嗎，回什么回……沒一個有良心的?！?br/>“我沒理他們，收拾東西就回來了，當了這么些年老媽子，老媽子撂挑子不干了，不伺候了。”
秦荷花，“你也有硬氣的時候?！?br/>“還是不硬氣，硬氣的話不嫁他，不去給別人當后娘。要是硬氣的話，我能撐這么多年？早撂挑子不干了?！?br/>秦荷花拍拍她的手，“硬氣好，早就該這樣了，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家里不缺你一口吃的?！?br/>秦蘭花不確定地看著她，秦荷花瞪她一眼，“看什么看？我說話算話?！?br/>——
這會，寒露才有時間看謝景行給她的東西。
一個小巧的紅色小盒子，拆開，五角星形的獎章躺在絨布上，軍徽、齒輪、麥穗，在燈光下亮閃閃的。
背面鑄有“xxx……三等功獎章”字樣。
謝景行立功了？三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