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副主任的心猛地一沉。
這聲音里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鐵血味道，和他平日里聽慣了的官腔截然不同。
他有些僵硬地轉過頭，順著聲音的來源望向教室門口。
只見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灰色便裝正緩步走了進來。
男人的年紀看起來和吳碩偉相仿，但那張臉卻像是用刻刀雕出來的雕塑。一雙眼睛更是銳利得嚇人，仿佛能直接看穿人的五臟六腑。
他明明只是那么隨意地走進來，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整個教室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馬副主任身后的幾個下屬，本能地向后縮了縮。
“你……你是什么人？”
馬副主任強撐著官威，色厲內荏地喝問道。
“沒看到我們縣革委會在檢查工作嗎？”
“誰讓你隨便闖進來的？”
然而，那個男人連眼角的余光都懶得分給他一寸。
他的目光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筆直地鎖定在了吳碩偉的身上，仿佛這間教室里除了吳碩偉再無旁人。
馬副主任被這徹底的無視給激怒了，正要發作，卻對上了男人無意間掃過來的一瞥。
那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感情。
馬副主任感覺自己像是被荒原上的孤狼盯上了一樣，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剩下的話全都堵死在了喉嚨里。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狼狽地后退了半步。
男人不再理會他，徑直走到吳碩偉面前，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然后，在馬副主任和他所有下屬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這個渾身散發著軍人鐵血氣息的男人，雙腳猛地一并，身板挺得筆直地對著抱著孩子的吳碩偉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吳總顧問！”
他的聲音洪亮如鐘，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錘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奉四九城反特科科長，李科長之命，前來傳達緊急指令！”
總顧問？
還是四九城反特科的總顧問？
馬副主任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要不是身后的下屬眼疾手快地扶住，恐怕已經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他今天……到底惹了一尊什么樣的神仙啊？該死的王德發...怪不得不想自己出手！
心中對自己的上司--縣革委會王主任，充滿怨念。
“反特科”這個詞語代表的含義，他再蠢也明白。
那是專門跟潛伏的敵人打交道的神秘部門，里面的人個個手上都沾著血的主。
而眼前這個吳碩偉，竟然是那個部門的“總顧問”？
這已經不是鐵板了，這是通了高壓電的特種鋼板。
誰碰誰死啊。
然而，就在馬副主任感覺自己快要魂飛魄散的時候，被敬禮的吳碩偉卻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
“鄧隊長，我說你多少次了。”吳碩偉抱著兒子，懶洋洋地開口。
“在外面執行任務，別搞這套虛頭巴腦的，影響多不好。”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公安同志來查戶口的呢。”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馬副主任的心臟又是一陣抽搐。
聽聽，聽聽這口氣。
把反特科的緊急傳令，說得跟查戶口一樣隨便。
這得是多大的底氣，多高的地位才敢這么說話啊。
被稱作鄧隊長的男人也就是鄧豪，臉上依舊是那副嚴肅的表情。
“總顧問，禮節不可廢。”
他沉聲說道。
“而且，事關重大，有絕密任務需要您立即返京。”
“李科長說了，十萬火急。他稍后就到！”
吳碩偉聞言，眉頭微微皺了皺，瞥了一眼旁邊已經快站不穩的馬副主任。
他笑了笑，對鄧豪說道：“行吧，既然是李科長的命令，那我肯定得聽。”
“不過，走之前，總得先幫咱們地方上的同志，解決一下思想上的包袱嘛。”
這話一出，馬副主任的魂都快嚇沒了，知道這是要跟自己算總賬了。
吳碩偉抱著兒子，慢悠悠地走到馬副主任面前。
“這位寶安縣的馬副主任，剛才給我上了一堂生動的思想教育課。”
“他說我媳婦，是資本家的大小姐，身上流的血是骯臟的，不配當老師，想把革命的下一代都教成剝削階級。”
吳碩偉頓了頓，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你也是反特科的老同志了，經驗豐富。”
“你來幫我鑒定鑒定，這個思想夠不夠反動？”
話音剛落，鄧豪那雙銳利的眼睛就“唰”地一下釘在了馬副主任的身上。
如果說之前的眼神是冰冷，那么現在的眼神就是帶著實質性殺氣的刀子。
馬副主任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頭到腳籠罩了自己，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想開口解釋，想說自己是胡說八道，想求饒。
“思想反動？”鄧豪緩緩開口，透著一股子血腥味。
“吳總顧問，我看，這已經超出了思想問題的范疇了。”
他盯著抖如篩糠的馬副主任，一字一句地說道。
“在明知婁曉娥同志是您家屬的情況下，公然對其進行成分攻擊和人格侮辱。”
“其目的.....顯然就是為了擾亂您的心神，破壞您在地方上指導生產建設的穩定局面。”
“這種行為......往小了說是打擊先進，往大了說......就是蓄意破壞我方重要人員的家庭關系，企圖從內部瓦解我們的同志。”
鄧豪的眼神越來越冷。
“這套路，我熟。”
“跟我們之前在邊境抓的幾個特務，用的手段一模一樣。”
“我嚴重懷疑，這位馬副主任、甚至連他的上級在思想已經被境外的敵對勢力滲透了。”
“建議立即收押，隔離審查！”
鄧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馬副主任的神經上。
當聽到“特務”和“隔離審查”這幾個字時，他緊繃的神經終于斷了。
一股熱流從他的兩腿之間涌出，騷臭的氣味瞬間在教室里彌漫開來。
他竟然被活活嚇尿了。
“哎呀呀，鄧隊長，不至于，不至于。”
吳碩偉像是才發現一樣，夸張地捏了捏鼻子、抱著兒子后退了兩步。
“你看你，把咱們馬主任給嚇的。”
“他就是思想覺悟低了點，嘴巴臭了點，怎么就成特務了呢？”
“咱們是文明人，要講究思想改造，不能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嘛。”
吳碩偉嘴上說著“不至于”，可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
他看向馬副主任那幾個已經面無人色，恨不得當場消失的下屬。
“幾位同志，你們馬主任看來是身體不適，精神也受到了點刺激。”
“你們還是趕緊扶他回去，好好學習一下最新的文件精神，洗洗腦子，也洗洗褲子。”
他頓了頓，聲音雖然溫和，但話里的分量卻重如泰山。
“至于我們西涌村這點小產業，我看就不勞縣里的大領導費心了。”
“你們，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