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包,是布料和針線,即便大家伙兒都有了,但是貴人還是托人帶來了,說總歸用得上的……貴人全挑的白色黑色和深灰色,她知道咱們在宮中,但是她從來也沒說過關于宮里的事兒,只是說這三種顏色不容易犯忌諱。”
“這一包,是木頭做的器物,這是木頭的碗筷勺子,這是木頭做的梳子、痧板、癢癢撓、洗衣服的棒槌……”
“還有這一包,是常見的藥材,和紅棗、干姜、枸杞子、花生……貴人說,這些都是補氣血、暖身子的,說咱們因著那些狗屁規(guī)矩,只怕受了不少苦,要多注意暖身。”
梅妃說著說著,眼淚就來了。
她是比梅香苑的眾人更早知道那位貴人的好的……
但是此刻看著從常嬤嬤帶回來的包袱里,零零散散的各種物件,梅妃忍不住落淚。
貴人做到這份上,同爹娘父母也無異了。
果然,隨著梅妃一件一件往外掏的動作,梅香苑里的大家也都漸漸安靜了下來。
麗嬪臉上的抗拒變成了羞愧,岑太妃也轉過身來,靜默卻又意外地看著這些東西。
韋太妃的眉頭依然緊皺著,只是目光里多了許多不解和疑惑。
這世上……竟還有人會對她們這樣好?
許多人都這么想著,有人小聲問了出來。
梅妃吸吸鼻子,用力點頭:“有的!一定有的!”
“那位貴人就是這么說的!她說了,人要相信自已,就算身陷囹圄,遭受苦難,也要想辦法活下去……”
“因為,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希望……
這是個對冷宮中人來說,最為奢侈的東西。
但這一刻,看著梅妃臉上的堅定,梅香苑的眾人似乎真的感覺到了一絲希望的存在。
沉默已久的韋太妃開口了:“方才你說那位貴人要我們做的事……是什么?”
韋太妃的目光掃過那堆東西,明明已經五六十的年紀了,不年輕了,進了冷宮,更是冷心冷情。
但不知道為什么,看著這堆東西,心里倒是生出一絲暖意來。
從前她寵冠后宮的時候,無數人拿著金銀珠寶,田產地契來求她,她也不甚動心。
但是這一堆零碎……加起來能有二兩銀子嗎?只怕是沒有。
但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什么都照顧上了。
韋太妃第一次見用這些東西“討好”她們的,心里很是困惑,不知道那位貴人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若是說要抄家砍腦袋的事兒,這些東西顯然不夠。
沒有人會傻到為了一絲溫情,就豁出自已和家族的性命去。
但若說求的是瑣碎的常事兒,去外頭隨便求個嬤嬤公公,都比求冷宮里的人好啊。
韋太妃著實鬧不明白。
此時梅妃已經從包袱里拿出了東西——是一張小小的畫卷。
梅香苑眾人好奇地看過來:“畫的是誰?”
等梅妃將畫卷展開,眾人頓時尖叫四散開來——
那畫卷上!分明是一個赤裸的人!
梅妃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常嬤嬤叮囑過了,莊主說了,這事兒很重要。
所以梅妃硬著頭皮說:“這就是貴人托我跟你們說的,貴人說,大家在冷宮里,只怕是不好求醫(yī)問藥,她也幫不上大忙,只能尋些常見的藥材來。”
“但是貴人又說了,大家姊妹在梅香苑若是有空閑時間,倒是可以看一看這穴位圖,先認清、記住穴位,學學推拿和刮痧,一些常見的小病小痛,說不得自已就能醫(yī)治。”
“若是學的好,還有想繼續(xù)深造的,她再來想辦法。”
梅妃說完,怯生生地看著大家。
而梅香苑的眾人,此時已經全然傻眼了。
“若是有空?若是?不、不,我們簡直是太有空了好嗎!”
在冷宮里,空閑時間多得用不完啊!
韋太妃也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確認道:“你說貴人求……啊不,是貴人想讓我們做的事,是讓我們學醫(yī)?”
“嗯!”梅妃用力點頭,“貴人說了,深宮之中消息閉塞,無聊還是其次,最要緊的是大家都被這種閉塞所裹挾,諱疾忌醫(yī),有病不敢說,疼痛不能治,只能依賴太醫(yī)。”
“且不論太醫(yī)的好壞,單是太醫(yī)的看診能夠決定后宮女人是否康健,是否能出屋,是否能、能侍寢,就是一種挾制。”
“她說侍寢算不得什么好事,但咱們進了宮沒辦法,侍寢已經不是侍寢,而是差事,是前程,是活路……但我們的活路,卻在別人手里。”
“只要太醫(yī)說我們感染風寒,我們便不得外出、不得侍寢。”
“若是太醫(yī)說我們神志混沌,容易胡言亂語,我們便會成為宮里的瘋子,再也沒人會信我們的話。”
梅妃一字一淚,既是轉述常嬤嬤帶回來的話,也是在說自已的遭遇。
“那位貴人說了,這世上,還有這深宮中,有許許多多的錯事,是該被糾正的,但是她力所不及,不能改變這世上所有的不平之事,只能從愿意自強自立的人身上入手,先幫助她們站起來,讓她們往后一點一點改變這些錯事。”
梅妃說完,梅香苑里是久久的安靜。
良久,岑太妃忽然笑了,就像她以往犯瘋病一樣,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說的好!說的好!”
“小梅子。”岑太妃又喊梅妃小梅子了,梅妃就知道自已的話,大家聽進去了。
岑太妃的目光恢復了清明和驕傲,她笑著道:“我現在信了,你說的那位貴人的確是無有所圖,若我是她,我也會想辦法推翻這陰暗的深宮。”
韋太妃的神色也松動了起來,她看著梅妃,淡淡道:“這位貴人倒是很明白,知道侍寢不是什么好事,更是明說了咱們只要在深宮之中,就會受這深宮的裹挾!”
“貴人就是這么說的!”梅妃用力點頭,“貴人說咱們在宮里像坐牢,什么都只能聽別人的的,許多深宮冤案,也是因為咱們自個兒不懂,受流言所困,身敗名裂……”
“因此貴人說了,要破除這種消息閉塞的弊端,就先從看病開始。”
“貴人說,這世上沒有學不會的東西,若是我們能下苦功夫,一定能學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