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明!你給俺站住——!”
尖利的女聲傳來,王曉明渾身一僵,拎著水桶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看一個黑黑瘦瘦的婦女,踩著泥水,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她老遠就喊,“王曉明,你桶里裝的啥?”
婦女沖到跟前,一把奪過他手里的水桶,“俺家的魚,你憑啥撿走?”
王曉明臉瞬間白了,“這魚是在俺家地里撿的,咋是你家的了?”
“河壩是俺家承包的,魚當然也是俺家的!”
“你家都一年沒承包了!”王曉明伸手去奪水桶。
水桶被他搶了回來,婦女腳下一滑,一個趔趄,一屁股蹲在泥水里。
“王曉明,你這個龜孫,一家子壞良心的!”
婦女罵著,從地上爬起來就往王曉明身上撲。
周志軍往前一步,穩(wěn)穩(wěn)擋在王曉明身前,手里的鐵锨往泥里一戳,沉聲道,“李嫂子,有話好好說,別嚇著孩子。”
婦女被他的氣勢壓得一滯,卻還是硬著頭皮喊,“周志軍,你別多管閑事!”
“多管閑事?俺是管不平事。你家承包的河壩一年前就到期了,又沒續(xù)包,這魚確實不是你家的!”
婦女一愣,“俺家承包是到期,可這魚是俺承包的時候放進去的,只要沒人接著承包,這魚就是俺家的!”
周志軍冷眼看著她,“你別在這兒胡攪蠻纏,再不講理別怪俺不客氣。”
幾個拎著鐵锨在地頭改水的村民朝這邊看過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婦女平日里就不講理,可也欺軟怕硬。有周志軍給王曉明撐腰,她也不敢真撒潑。
“中!那把桶里的幾條大魚給俺,小的就饒給他!”
“一條也不給你!”
周志軍的聲音又冷又硬,砸進她耳朵里。
“雖說曉明家里就剩他一個人了,但有俺在,誰也別想欺負他!”
王曉明眼眶一紅,哽咽道,“志軍叔……”
幾個村民圍過來瞟見桶里的魚,眼睛都亮了。大伙也不改水了,扛著鐵锨往東溝跑。
婦人一看急了,也跟著追過去,一邊跑一邊喊,“你們要干啥?那魚是俺家的!”
王曉明提著半桶魚跟著周志軍回了家。
周大娘把三條大的熬了一鍋鮮香的魚湯,小魚小蝦全下油鍋炸得酥脆。
中午王曉明就在周志軍家吃的飯。飯桌上,周志軍說出了自已的想法。
“爹,娘,俺想把河壩承包下來養(yǎng)魚。”
這是他頭一回把這話擺到明面上說,之前只和春桃提過。
周老漢一聽立刻皺起眉頭,“老張前幾年養(yǎng)魚,不就被人暗地里毒死了?賠得底朝天,最后不也不干了?
養(yǎng)殖這東西,誰要是存心害你,真是防不勝防!”
“你爹說得在理。”周大娘也接話,“本村外村的,誰見了都想偷偷撈幾條。
不管吧,肯定虧;管吧,得罪人,他們背地里使壞,根本沒法防。”
周大娘一向支持周志軍的決定,可這事,她是真不放心。
周志軍心里早有打算,爹娘擔心的不是沒道理,可他沒那么悲觀。
“曉明,你覺得這事中不中?”
王曉明坐在桌邊,嘴上沒吭聲,耳朵卻一直豎著。
聽周志軍問他,抬眼掃過兩位老人,最后看向周志軍,“志軍叔,大爺大奶說的都是實在話,就怕有人心黑耍陰招。
可這些咱也不是沒法防。俺覺得,養(yǎng)魚這事能試試?!?/p>
公社改成鄉(xiāng)后,光青山街、南崗就開了好幾家飯店,對魚的需求大得很。
只要有需求,就能賺錢。要是能往城里送,價錢還能更高……”
在周志軍眼里,王曉明本就是個不愛說話的半大孩子,沒想到心思這么透亮。
“曉明,說得好!”周志軍投去贊賞的眼神。
王曉明有些不好意思,“俺就是瞎想的?!?/p>
周大娘老兩口也覺得這話在理,可心里還是打鼓。
承包費、買魚苗、搭功夫,扎本不小,萬一出事,得賠個底朝天。
春桃坐在一旁默默聽著,對王曉明既意外又佩服,悄悄遞過去一個肯定的眼神。
晚上躺在床上,周志軍才輕聲問春桃,“桃,俺想承包河壩養(yǎng)魚,你覺得中不中?”
中午沒當著爹娘問,不是不重視她,是怕她在老人面前為難。
春桃眼神堅定,“志軍哥,俺信你。你想干的事,一定能干成?!?/p>
“桃,你真好?!?/p>
他猛地把她摟進懷里,“你最懂俺。俺周志軍想干的事,就沒有干不成的……”
他湊到她耳邊,聲音又低又啞,“就比如干你……”
一夜纏綿。
第二天,春桃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一連幾天沒閑著,她渾身都軟塌塌的。掀開單子一看,舊印子沒消,又添了新的。
“暖暖餓了,奶奶給你燙米粉,讓你娘再睡會兒。”
堂屋當門突然傳來周大娘的聲音,春桃這才回過神看向一邊,身邊早就空了。
周大娘什么時候把暖暖抱走的?
剛才單子滑到了胸口,身上的痕跡,肯定被她看見了。
她咬緊下唇,小臉燙得像紅布,她怕周大娘突然進來,只能在被窩里把衣裳穿好。
心還在“砰砰砰”狂跳,穿好衣裳她在床沿坐了好一會兒,才軟著腿走出里間。
周大娘已經(jīng)燙好了米粉,笑著說,“醒了?俺先喂暖暖兩口,你去灶房吃飯?!?/p>
春桃只覺得胸口墜脹,“俺喂暖暖吃媽?!?/p>
她抱起暖暖,小團子看見娘,小手小腳立刻歡騰起來。
“中,米粉給建設吃?!?/p>
春桃抱著暖暖躲進里間喂奶,臉上還是一陣陣發(fā)燙。
“桃,起來了?”
周志軍掀開門簾走進來。
他穿一條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褲子,上身一件白藍條紋背心,汗水浸透了布料,貼在結(jié)實的胸膛上。
他抹了一把汗,“俺剛?cè)フ抑艽竽昧?,跟他說了承包河壩的事?!?/p>
春桃一愣,“他同意了?”
“魚塘空了一年,他有啥不同意的?就是這老狐貍獅子大開口,一年要一千二,俺只給到六百。”
“一下少這么多,他肯定不松口。”
“這河壩,除了俺,沒人敢接、也沒人能守得住?!?/p>
周志軍眼神沉了沉,語氣卻穩(wěn)得很,“他現(xiàn)在不給,以后還得上門來求俺?!?/p>
春桃還是擔心,“俺怕……咱真包下來,有人眼紅使壞咋辦?”
周志軍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卻有力,“俺不是沒想過。
這年頭,干啥事不招人眼紅?想賺錢,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
正因為有人會暗地里使絆子,這河壩才沒人敢包,價錢才能壓下來。
別人怕,俺不怕。
越是沒人敢碰的東西,里面的機會才越大?!?/p>
其實,他早就看透了:
等承包消息一傳開,那些懶漢、二流子、跟他家有舊怨的人,說不定會跳出來找事,使絆子。
但他周志軍,從來不是嚇大的。
這一次,他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不但要養(yǎng)魚,還要養(yǎng)好,爭取一年成為萬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