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周大拿坐在大隊(duì)部的屋里，手里攥著煙袋鍋?zhàn)樱碱^擰成了個(gè)死疙瘩。
周志軍是王家寨頭號刺頭，有他在，自已這個(gè)支書做事總是縮手縮腳的。
更讓他膈應(yīng)的是，周志軍要是真承包了魚塘發(fā)了財(cái)，往后自已更壓不住他了，這對自已是天大的威脅。
周大拿一萬個(gè)不想把河壩包給周志軍，可翻來覆去琢磨，村里除了他，還真沒人敢接這燙手山芋。
河壩都閑置一年了，承包費(fèi)少拿大幾百塊，那可是實(shí)打?qū)嵉膿p失。
“他爹！家里來客人了，你趕緊回一趟！”
王金枝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來，腳還沒跨進(jìn)門，聲音就先到了。
周大拿沒吭聲，只是猛吸了一口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金枝幾步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禿子仙來了，在家等著你呢！”
禿頭仙是鄰村的，因?yàn)楸旧硎嵌d頭，又是看地仙而得名，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大名。
四鄰八村的婚喪嫁娶、蓋房修屋，都愛找他看一看、算一算，在青山公社有點(diǎn)名氣。
“他來干啥？”周大拿眉頭皺得更緊了，煙袋鍋?zhàn)釉谛咨峡牧丝摹?/p>
“他要給盼娣說媒！”
周大拿一聽，“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煙袋鍋?zhàn)佣疾铧c(diǎn)掉在地上。
周盼娣落下那后遺癥后，高不成低不就，婚事一直拖著，這事早讓他愁白了頭。
如今有人上門說媒，不管咋樣，都是個(gè)盼頭。
周大拿火急火燎趕回家，對著禿頭仙拱了拱手，也沒功夫客套，直奔主題。
“老表，俺家這二妮子，多喝幾年墨水，眼光就高了，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家的小子？”
禿頭仙端著茶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慢悠悠開口，“這人你也熟，就是你堂姐家的大小子?！?/p>
周大拿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中！都是親戚，咋能結(jié)這門親？”
“嗨，侄女隨姑，那是親上加親！”
禿頭仙擺著手說，“再說了，到娃們這一輩，都出了四代了，政策也允許，怕啥？”
周大拿不愿意，壓根不是怕親戚這層關(guān)系，而是他那堂姐家窮得叮當(dāng)響，三個(gè)大小伙子，沒一個(gè)娶上媳婦的。
自已做了十幾年支書，好歹是村里有頭有臉的人，咋能給閨女找這么個(gè)窮酸親家？
他一口回絕，“不中！那大小子比盼娣大十來歲，光年齡這一條，就不中！”
王金枝原本還盼著能說個(gè)好人家，一聽是堂姐家，立馬也跟著附和，“別說俺倆不愿意，盼娣那妮子性子烈，肯定也不愿意！”
禿頭仙故作高深地嘆了口氣，伸手摁滅了手里的紙煙，慢悠悠站起身，“唉，看來俺這想幫你們的心思，也是白費(fèi)了?！?/p>
他說著，拍了拍屁股就要走，話鋒一轉(zhuǎn)，故意賣關(guān)子，“算了，俺也是好心，想救你家二閨女的命，你們不樂意，俺也不勉強(qiáng)。
不過這可是她唯一的良配，錯(cuò)過了，往后怕是……”
聽他話里有話，周大拿和王金枝心里咯噔一下，面面相覷。
“禿頭老表，你說救俺家二閨女，啥意思？”王金枝趕緊拉住他。
“俺也不瞞你們，”禿頭仙停下腳步，壓低聲音，“你家二閨女留下的這病根，得靠配對良緣，才能徹底消了
說直白點(diǎn)，就是沖喜！”
夫妻二人同時(shí)瞪大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王金枝連忙拽著他，“禿頭老表，快坐快坐，給俺們細(xì)說說！”
禿頭仙還端著架子，假意推辭，“不說也罷，反正你們也不信俺的話?！?/p>
周盼娣這病，看了多少醫(yī)生、吃了多少藥，都不見好。
只要能治好閨女的病，別說大十來歲，就算大幾十歲，周大拿也認(rèn)了。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軟了下來，“老表，愿聞其詳。勞煩你詳細(xì)給俺說道說道！”
禿頭仙這才“不情不愿”地坐回去，唾沫橫飛地編了一通。
說來說去就一個(gè)意思：周盼娣和那大小子是天定的良配，只有二人成親，周盼娣的病根才能徹底去了。
周大拿和王金枝心里燃起了希望，但也沒把話說死。
“老表，孩子們的婚事，還得他們自已拿主意，等俺們跟她好好商量商量再說?！?/p>
禿頭仙走后，夫妻二人又湊在屋里商量了半天，最后咬咬牙，覺得這事可以試試。
周盼娣串門子回來，王金枝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把這事跟她說了。
周盼娣一聽，臉?biāo)查g氣得發(fā)青，胸口劇烈起伏，差點(diǎn)喘不上氣。
“那個(gè)死禿子！狗眼看人低，給俺說的啥媒？俺死也不愿意！”
“其實(shí)俺和你爹也不愿意，俺這么好的閨女，咋能嫁個(gè)比你大十來歲的？
可為了你這身體，咱也沒別的選擇?。 蓖踅鹬δㄖ蹨I勸。
“醫(yī)生都治不好俺的病，跟他成親就能好？這分明就是他們的圈套！俺才不上這個(gè)當(dāng)！”周盼娣拍著桌子喊。
“有時(shí)候這種事，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周大拿磕了磕手里的煙袋鍋?zhàn)?，板著臉說，“偏方治大病，這話可不是亂說的！”
正吵得不可開交，周招娣扭著腰進(jìn)來了。
“咋了這是？吵吵啥呢？”
周大拿沒好氣地甩了一句，“沒咋！”
“沒咋生啥氣？”周招娣轉(zhuǎn)頭看向王金枝。
“有人給盼娣說媒，她不愿意?！蓖踅鹬σ荒槼钊?。
周招娣皺起眉頭，撇了撇嘴，“俺像她這么大的時(shí)候，都抱娃了。”
她說著，瞟了一眼里間的簾子，又追問，“那小子啥來頭？”
“你妹不愿意，啥來頭也白搭?！蓖踅鹬滢o。
她知道周招娣嘴沒把門的，這話要是說漏了，指不定傳成啥樣。
周招娣也沒再追問，她來這兒，是有別的事。
剛才在村口碰到黃美麗，那女人神神秘秘地跟她說，一大早看見周志軍鬼鬼祟祟去了大隊(duì)部。她心里犯嘀咕，特意過來問問情況。
“爹，俺聽說周志軍大清早就去找你了，到底是啥事啊？”
周大拿正想把周志軍想承包河壩的消息傳出去，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
“周志軍那小子，想承包河壩養(yǎng)魚。咱村這河壩可是塊寶，他要是真包下來養(yǎng)魚，肯定能發(fā)家致富！”
周招娣一聽，臉?biāo)查g沉了，急得直跺腳，“不能給他！他要是發(fā)了財(cái)，尾巴能翹到天上去，往后誰還能治得住他？”
她怕周志軍發(fā)財(cái)后更狂，更怕春桃跟著他享福。
她死死抓住周大拿的胳膊，語氣急切，“爹，周志軍那性子太狂，這河壩給誰，也不能給他！”
“誰出價(jià)高，就給誰！”周大拿甩開她的手，心里打的是另一套算盤。
沒出半天，周招娣就把周志軍想承包河壩養(yǎng)魚的消息，在村里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
村民們聽了這事兒，有等著看周志軍的笑話的；有眼紅，擔(dān)心他真發(fā)了財(cái)?shù)?；還有的想包，卻又不敢的 。
老張家包河壩被人投毒的事，大伙都記著呢。
周大拿之所以故意散播這消息，就是想逼出競爭對手，抬高承包價(jià)。
說到底，他是真不想河壩落入周志軍手里。
周志軍的本事，王家寨沒人不知道，干啥事都十拿九穩(wěn)，他不希望他發(fā)財(cái)。
可全村人都知道周志軍想包河壩，卻沒人站出來爭搶。
這一下，周大拿徹底急了，河壩要是包不出去，一年幾百塊的承包費(fèi)，就沒了。
他沒直接去找周志軍，而是讓周小偉去叫人。
可周小偉回來說，周志軍已經(jīng)動(dòng)身去水庫了。
“河壩俺二叔不打算包了！”
周志軍臨走時(shí)，跟周大娘交代好了，要是周大拿來問，就說自已不包了。
周小偉把話捎給周大拿，他冷哼一聲，“不包拉倒！他不包，有的是人包！”
周大拿心里清楚，村里不少人眼饞河壩，只是怕落得老張家那樣傾家蕩產(chǎn)的下場，才沒人敢出來承包。
他正暗自琢磨著，等周志軍回來，就找?guī)讉€(gè)托把承包價(jià)往上抬一抬。
就在這時(shí)，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