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看到爸爸沖過來時,嚇得魂都飛了,整個人縮成一團,
以為自已就要被打死了。
可她沒想到,爺爺竟然攔住了爸爸。
然后,她就看到了讓她心膽俱裂的一幕——爺爺竟然打了爸爸!
那一巴掌那么響,爸爸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那一瞬間,什么害怕,什么委屈,什么對自身處境的悲傷,
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爸爸被打了!因為她,爸爸被爺爺打了!
心疼得就像被人用小刀子在拼命地剜,軟軟再也顧不上隱藏,
再也顧不上害怕,那句發自靈魂深處的哭喊,
就這么脫口而出。
這聲哭喊,像一道驚雷,同時劈中了在場的兩個男人。
顧東,海的身軀猛地一震,那雙通紅的眼睛里,淚水流得更兇了。
他聽出來了,那蒼老嘶啞的聲音之下,
包裹著的,正是他孫女那獨一無二的充滿善良和愛的哭腔。
而顧城,徹底呆住了。
他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
看向那個老婦人。
那張丑陋的臉上,此刻正掛著兩行渾濁的淚水,
那雙本該陰毒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對他這個“仇人”的焦急和心疼,
那是一種毫無雜質的孩子望向父親的眼神。
而那句“不要打爸爸”,還在他的耳邊不斷回響。
“爸爸......”
不要,不要打爸爸......??
前一秒,莫名其妙被自已最敬重的父親怒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此刻,這個該死的如同魔鬼一般的丑八怪老巫婆,
竟然......竟然當著他的面,喊他“爸爸”?
顧城的第一反應是,自已的耳朵肯定是被父親這一巴掌給扇得短暫耳鳴,出現幻聽了。
怎么可能?
一個看起來七老八十、丑陋不堪的老巫婆,喊自已“爸爸”?
她是不是神經病犯了?
這比鎮上瘋人院里跑出來的瘋子說的話還要離譜。
對,一定是自已被打蒙了,出現了幻聽。
他努力地想說服自已,可理智卻像一匹脫韁的野馬,
怎么也拉不回來。
下一秒,當顧城的眼睛余光,
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那個被他真心厭惡、多看一眼都覺得臟了眼睛的丑陋老巫婆時,他徹底呆住了。
他看到,那張本該讓他感到惡心萬分的、布滿深刻皺紋和污垢的老臉上,
此刻,渾濁的淚水正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
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雙本該是陰狠毒辣的眼睛,此刻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充滿了對他的心疼和焦急。
猛地,顧城感覺自已的心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隨即,他更是徹底陷入到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和恐慌之中。
因為他心口抽動的那一下,竟然......竟然是心疼!
他竟然破天荒地,對眼前這個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該死老巫婆,
心疼了!
顧城覺得自已快要瘋了,他不可理喻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腦子里亂成了一團漿糊,
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作響,
只能呆呆地、傻傻地愣在原地。
至于顧東海,他的感受則完全不同。
當初,在那個偏遠的山村,眼前這個丑陋的老太婆,在睡眼朦朧中下意識地喊出那句“爺爺”的時候,
他的心中便已經翻江倒海,
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而在此刻,此地,當他因為暴怒而怒扇了兒子顧城一巴掌時,
眼前這個老太婆,再一次,
幾乎是出于靈魂本能地哭喊出了那句“爸爸”。
這一刻,顧東海心中再也沒有了任何一絲一毫的懷疑。
真相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帶著殘酷而清晰的光芒,
照亮了他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眼前這個衣衫襤褸丑陋蒼老的老婦人,
就是他那個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寶貝孫女——
軟軟!
這個事實,讓顧東海驚喜萬分,因為他終于找到了他真正的孫女!
卻也同時,讓他痛徹心扉,
那是一種比刀子割在心上還要疼上千萬倍的劇痛!
自已那個才五歲,本該穿著漂亮的小裙子,在陽光下奔跑歡笑,
像個小糯米團子一樣可愛的萌娃孫女,
到底......
到底是經歷了怎樣非人的苦難,才會變成了眼前這個連他都幾乎不敢相認的老巫婆的模樣?
怪不得......怪不得在山路上對視時,
她看自已的眼神里,充滿了那么多的酸楚、無助和悲涼。
那是一個孩子在絕望中看到親人時,卻又不敢相認的眼神啊!
老天爺啊!
你到底是怎么折磨我的寶貝孫女了啊!
顧東海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像山洪決堤一般,洶涌地流淌下來。
他那張素來威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屬于一個普通爺爺的心碎和悲痛。
他哽咽著,身體因為巨大的悲傷而顫抖,
一步,一步地,
走向那個還躲在惡臭垃圾堆里,
因為害怕而瑟瑟發抖的孫女。
此刻的顧東海,心情已經完全沒辦法用任何語言來形容了。
他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將軍,也不是那個威嚴的一家之主,
他只是一個心疼孫女心疼到快要死掉的普通爺爺。
他只想走過去,輕輕地,溫柔地,
將自已的寶貝抱在懷里,給這個在無邊黑暗里久經折磨的小小的人兒,
一個最簡單、最溫暖的懷抱。
與此同時,軟軟被自已脫口而出的那聲“爸爸”嚇壞了。
她完了。
她暴露了。
爸爸會不會覺得她是個妖怪?
一個老婆婆的身體里,住著一個小女孩的靈魂,
爸爸會不會更討厭她,覺得她更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