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爺爺那張流滿淚水的臉,看著他一步步向自已走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小小的靈魂。
她害怕地向后縮,
小小的身體在寬大的散發著餿味的破舊衣衫里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她想跑,可是她的腿就像灌了鉛一樣,
根本不聽使喚。
而且,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顧東海走得很慢,很慢,他怕自已走快了,
會嚇到這個已經飽受驚嚇的小可憐。
垃圾堆的惡臭熏得人幾欲作嘔,可他卻像是完全聞不到。
他的眼里,只有那個蜷縮在角落里,
用一雙驚恐的眼睛望著他的瘦削蒼老的身影。
離得越近,他看得越清楚。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和黑色的污跡,
像一只被人丟棄的垃圾。
那件不合身的破爛衣服上,沾滿了菜葉和不知名的污漬。
她赤著一雙腳,腳上滿是泥土和細小的傷口。
這哪里還是他那個被全家人寵上天的小公主,
這分明就是一個從苦水里泡大的、沒人要的老乞丐。
顧東海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揉碎了,
再撒上了一把鹽,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最親的人之間,是會心靈相通的。
盡管爺爺顧東海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
但是軟軟已經從他那雙急劇變化的眼睛里,
感受到了那份足以掀翻天地般的驚濤駭浪。
從爺爺臉上無法抑制的激動神色,從他那雙通紅眼眶里不斷滾落的滾燙淚水里,
軟軟知道,自已的秘密,被眼前這個見多識廣、睿智如山的爺爺識破了。
他,認出自已來了。
這一刻,
軟軟是幸福的,是開心的,卻也是無盡苦澀的。
她的幸福來得如此簡單,又如此奢侈。
她從來沒有渴望過什么山珍海味、漂亮衣服,
她只是想得到一點點家人的愛,僅此而已。
而在這一刻,在爺爺那充滿了心疼、愧疚和無限憐愛的眼神里,
軟軟幸福地得到了,
滿得幾乎要從她小小的靈魂里溢出來。
爸爸,爺爺,
就近在咫尺。
爺爺更是已經將她認了出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只要自已張開那雙又小又老的胳膊,
就能一頭撲進那個自已最渴望、最希望得到的溫暖懷抱里。
那個懷抱,一定很安全,很溫暖,
可以讓她忘記所有的害怕和孤單。
可也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那棟樓的樓下空地上,
一聲帶著幾分不爽、嬌滴滴的喊叫聲,
像一把冰冷鋒利的錐子,
將軟軟這份觸手可及的溫暖,瞬間刺得粉碎。
“爺爺......!爺爺你去哪里了呀?你怎么還不回來呀?”
搶了她身體的鳳婆婆,此刻早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個小地方,
去往那個只在傳說中聽過的、繁華似錦的大都市——京都,
去吃喝玩樂,去享受她從未體驗過的人生了。
因此,眼看著顧東海下樓半天都沒回來,她心里有點不開心,也有些不耐煩。
原本媽媽蘇晚晴還想著溫聲細語地安慰兩句,讓她再等等,
卻被鳳婆婆不耐煩地一個冷哼給懟在了原地,不敢再多說。
于是,鳳婆婆便自已邁著那雙屬于軟軟的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樓下,
沒看到顧東海的身影,就扯著嗓子,
用軟軟那甜美清脆的聲音,大聲喊了起來。
正是這一句話。
那聲本該屬于自已的甜美又輕柔的聲音,此刻傳入到軟軟的耳朵里,
卻如同地獄深處傳來的惡魔呼喚一般,帶著刺骨的寒意,
將她瞬間從那短暫的幸福幻夢中,拉回到了冰冷、殘酷的現實里。
不能認!
自已絕對不能認!
如果自已一旦和爺爺、爸爸相認了,那不遠處那個頂著自已身體的惡魔鳳婆婆,一定會徹底爆發!
她那么壞,那么狠毒,
她一定會用最惡毒的手段,來折磨自已的親人,讓他們陷入無盡的痛苦之中。
不能!
軟軟絕對不能這么自私!
而且......而且在軟軟那小小的、純凈的靈魂深處,她覺得,自已已經很滿足了。
能這樣再偷偷地看一眼爸爸,能被自已的爺爺認出來,
知道爺爺是愛自已的,
她已經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了。
這就夠了。
于是,那雙剛剛還閃爍著幸福光芒的渾濁眼睛,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和決絕所取代。
軟軟流著淚,卻用力地搖著頭。
她踉蹌著,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退回到那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深處。
同時,她彎下腰,用那雙又小又老、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不斷地抓起腳下那些骯臟、濕滑、帶著腐爛菜葉的垃圾,
胡亂地往自已的身上涂抹。
她一邊做出這瘋狂的舉動,一邊用那嘶啞又充滿驚恐的聲音,
不斷地重復著:
“我不認識你們!我不認識你們!
你們是誰啊?
你們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她的聲音那么痛苦,那么尖利,仿佛是想用這種方式,
來掩蓋自已內心的痛苦和不舍,也是在用這種方式,
拼命地提醒著近在咫尺的親人——
離我遠一點!
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這一幕,徹底地看傻了顧城。
他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動彈不得。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那個發了瘋一般,將自已重新投身于那片惡心得讓人作嘔的垃圾堆中的老巫婆。
看著她一邊驚恐地后退躲藏,一邊胡亂地往自已那本就破爛不堪的衣衫上、臉上、頭發上,
涂抹著那些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她好像是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讓自已和這堆人人都嫌棄的垃圾徹底融為一體,
好讓別人再也找不到她。
這個舉動是如此的卑微,如此的絕望。
顧城的心,毫無預兆地,再次被狠狠地刺痛了。
那是一種比剛才被父親扇了耳光還要復雜、還要尖銳的疼痛。
他無法理解自已為什么會這樣,
他只知道,看著那個蒼老的身影在垃圾堆里狼狽地掙扎,看著她用垃圾把自已弄得更臟、更丑,
他的胸口就堵得發慌,
眼睛也酸澀得厲害,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到底是為什么?
自已明明應該覺得痛快,
應該覺得這個惡毒的老巫婆活該如此才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