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漫長的、光影扭曲的空間通道,前方終于出現了一個穩定的光點。
光點迅速擴大,化作一道橢圓形的門戶,門戶之外,隱約可見一片霧氣朦朧、景象模糊的天地。
葉塵牽著蘇清雪的手,周身混沌靈力流轉,形成一層薄而堅韌的光罩,將兩人護在其中。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逐漸閉合的通道入口,那里連接著遙遠的太一界,隨即目光堅定地轉向眼前的光門。
“清雪,前面就是無相域了。此域法則特殊,萬事萬物,表相皆虛,唯本質為真。進入之后,需謹守心神,莫被外相所惑。”
葉塵低聲囑咐。
蘇清雪點頭,清麗的面容上帶著一絲凝重與期待。
她周身月華靈力內斂,神識卻已悄然外放,做好了應對任何變化的準備。
“我明白,塵哥。”
兩人不再遲疑,并肩一步踏出光門。
剎那間,天旋地轉的傳送不適感消失,雙腳落于實地。
一股迥異于太一界、歸墟境、永劫境的獨特法則氣息撲面而來。
葉塵舉目四望。
他們身處一片廣袤無垠的平原之上。
天空并非蔚藍,而是一種不斷流動變幻的灰白色,仿佛巨大的水墨畫被無形的手攪動,云層時而聚攏如山,時而散開如紗,時而又扭曲成難以名狀的形態。
光線也顯得曖昧不明,沒有明確的太陽,光亮似乎來自天空本身,均勻而柔和,卻讓物體的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
平原上生長著一種低矮的、近乎透明的淡紫色植株,隨著若有似無的風輕輕搖曳,植株本身和它們投下的、幾乎與土壤同色的影子交織在一起,讓人難以分辨其真實的輪廓與邊界。
遠處,地平線上矗立著幾座“山峰”,但那些山峰的形態也在微微波動,時高時低,時寬時窄,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又混合了草木清氣的味道,吸入肺中,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松弛,仿佛所有的戒備與棱角都要被這柔和的氣息磨平。
靈力倒是極為充沛,甚至比永劫境某些寶地還要濃郁,但這靈力也帶著無相域特有的屬性——靈動、變幻、難以捉摸。
尋常功法在此吐納,效率恐怕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動靈力在體內亂竄。
“果然是無相域。”
葉塵感受著周圍無處不在的“無相”法則韻味,體內《混沌大道訣》自發加速運轉。
混沌靈力包容萬物,對任何屬性的天地靈力都有極強的同化與駕馭能力,這無相靈力雖奇,卻難擾他分毫。
他甚至能從中解析出一些獨特的法則碎片,加深對“無相真意”的理解。
蘇清雪微微蹙眉,她的太陰靈力屬性純粹,對這變幻不定的環境略感不適。
她運轉心法,將月華之力收束得更緊,如同在體表覆蓋了一層清冷的月光薄膜,隔絕了部分無相靈氣的直接侵擾。
“此地靈氣,果然詭異。尋常修士在此,怕是要花費不少功夫適應。”
“無妨,慢慢來。這對你感悟變化之道,也是一種磨礪。”
葉塵安慰道,同時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向外蔓延開去。
永劫境九重的強大神識,足以覆蓋方圓近千里。
他很快在東北方向約八百里外,“看”到了一處靈力波動相對集中、且有許多生命氣息匯聚的地方。
“那邊似乎有一座修士聚集地,我們過去看看,先了解此域情況。”
葉塵指向東北方。
蘇清雪自然沒有異議。
兩人身形掠起,并未全力飛行,而是保持著歸墟境修士正常的速度,貼著那變幻的平原低空飛掠。
葉塵有意讓蘇清雪多感受無相域的環境,自已也仔細體會著此地與之前經歷各域的不同。
八百里的距離,對于他們而言不算遠。
約莫半個時辰后,前方景象逐漸清晰。
那并非一座傳統的城池,沒有高聳的城墻,也沒有規整的街道。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規模宏大、但布局顯得極其“隨意”甚至“混亂”的建筑群。
無數或大或小、形態各異的屋舍、樓閣、帳篷、乃至懸浮的光球、倒扣的碗狀光罩,雜亂無章地散布在一片地勢略高的丘陵地帶。
這些建筑的材質也五花八門,有常見的木石,有閃耀金屬光澤的奇異材料,有完全由靈力凝聚而成的虛幻結構,甚至有些看起來就是一片扭曲的光影,根本談不上是“建筑”。
建筑之間,是彎彎曲曲、寬窄不一、時有時無的“路徑”。
許多路徑上空,還漂浮著大大小小、散發著微光的半透明符文,似乎是某種指引或禁制。
更奇特的是,整個聚集地的“形狀”和“細節”都在發生緩慢的、持續的變化。
一座三層木樓可能在一炷香后,悄然變成了一個圓形的石屋;
一條看似通向中央的小徑,走幾步回頭,卻發現它不知何時拐向了另一邊;
甚至有些區域的空間本身都顯得微微扭曲,隔著一段距離看過去,景象都有些失真。
“這……便是無相域的城池么?”
蘇清雪看得有些愕然。
她在太一界何曾見過如此光怪陸離、毫無章法的聚居地。
葉塵眼中卻閃過一絲了然:
“無相無定,虛實相生。此地建筑、道路皆隨布設者的心意與陣法而變化,沒有固定形態,倒也契合此域法則。這應該是一處‘虛市’,即無常形之集市,是無相域常見的交易與信息匯聚之所。我們下去,小心些。”
兩人收斂氣息,將外顯修為維持在歸墟境五重左右,降落在虛市邊緣一條看起來相對穩定些的土路上。
一踏入虛市范圍,那種變幻不定的感覺更為明顯。
聲音也從四面八方傳來,討價還價聲、爭論聲、吆喝聲、還有不明來源的奇異樂聲混雜在一起,卻又仿佛隔著一層紗,聽得不真切。
空氣中除了先前的檀香草木氣,又多了丹藥香、金屬銹氣、獸皮腥味以及各種難以形容的古怪氣味。
路旁就有“攤位”。
一個光頭大漢坐在一塊不斷變換顏色的獸皮上,面前擺著幾株形態模糊、似草似石的藥材,藥材的表面紋理也在緩緩流動。
對面,一個籠罩在灰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的人,身前漂浮著幾件兵器虛影,那些虛影時而凝實顯出鋒刃,時而渙散如煙。
葉塵帶著蘇清雪,順著人流緩緩向虛市內部走去。
他神識敏銳,一邊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一邊捕捉著空氣中飄散的零碎話語。
“……東北邊的‘幻瘴谷’最近霧氣顏色變了三回,怕是有‘千幻菇’要成熟,得趕早……”
“……聽說‘萬象門’今年收徒,考核第一關就是走進他們的山門,那山門一天變八十次模樣……”
“……呸!上次在‘蜃樓閣’買的‘定神丹’,回去才發現丹藥外面的靈光是假的,里面就是顆泥丸!這鬼地方,真東西假東西混著賣……”
“……最近好像有其他大域的人過來,西邊那片懸浮屋區,來了幾個氣息很陌生的……”
信息雜亂,但葉塵還是很快提煉出幾個關鍵點:幻瘴谷、萬象門、蜃樓閣,以及“其他大域的人”。
他打算找一處看起來靠譜些的信息匯集點。
目光掃過,落在虛市中央區域一座相對高大、且形態變化不那么頻繁的建筑上。
那是一座由某種深藍色晶石構筑的三層塔樓,雖然塔身的窗口位置似乎也在微妙地移動,但整體輪廓還算穩定。
塔樓門口懸掛著一個匾額,上面的字跡卻像水波一樣蕩漾,時而顯出“知無涯”,時而顯出“聞風閣”,時而又是一片空白。
“就去那里。”
葉塵示意蘇清雪。
兩人剛走近塔樓,旁邊一條岔道上突然急匆匆拐出一行人,差點撞上蘇清雪。
葉塵腳步微錯,不著痕跡地將蘇清雪護在身后。
那行人有五個,為首的是個錦衣華服、手持折扇的年輕公子,面容還算俊朗,但眉眼間帶著一股浮夸與倨傲,修為在歸墟境六重。
身后跟著四名護衛,兩個歸墟境四重,兩個歸墟境五重,神情精悍。
那錦衣公子穩住身形,折扇“唰”地打開,原本不悅的目光在掃過蘇清雪的臉龐時,陡然一亮,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驚艷與貪婪。
蘇清雪的清冷氣質與絕美容顏,在這光怪陸離的虛市中,宛如一輪皓月落入雜耍攤,顯得格外醒目。
“喲,哪來的仙子?這般人物,怎么在這‘百變墟’亂逛?可是初來無相域,人生地不熟?”
錦衣公子臉上堆起笑容,上前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蘇清雪,完全無視了一旁的葉塵。
“在下乃無相域‘百變宗’內門弟子,沈千變。仙子若需要向導,沈某愿效犬馬之勞。這百變墟乃至整個無相域西陲,沒有我沈千變不熟的地方。”
他話語看似熱情,但那眼神和語氣,任誰都聽得出不懷好意。
蘇清雪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厭煩,清冷道:“不勞費心。”
說著,便欲與葉塵繞開。
沈千變折扇一合,再次攔住去路,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了幾分壓迫:
“仙子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在這無相域,多個朋友多條路。尤其是像仙子這般……引人注目的,沒有本地人照應,怕是會遇到些不必要的麻煩。”
他身后的四名護衛也隱隱上前半步,形成合圍之勢。
周圍一些路過的修士見狀,紛紛加快腳步繞開,或站在遠處觀望,臉上多是習以為常或幸災樂禍的表情。
顯然,這類事情在虛市中并不少見。
葉塵一直冷眼旁觀,此刻終于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讓開。”
沈千變仿佛才注意到葉塵,斜睨了他一眼,感知到他“歸墟境五重”的修為,又看看蘇清雪“歸墟境五重”左右的氣息,臉上倨傲之色更濃。
“你是什么東西?也配跟本公子說話?識相的,滾遠點,這位仙子,本公子照顧了。”
他話音未落,葉塵動了。
沒有華麗的靈光,沒有駭人的聲勢。
葉塵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看似隨意地向前一點。
一點混沌光澤在指尖凝聚,旋即湮滅。
然而,站在沈千變左前方那名歸墟境五重的護衛,身體猛地一僵,瞳孔瞬間擴散。
他脖子上出現一個針尖大小的紅點,紅點迅速擴大,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和精氣神,無聲無息地癱軟下去,氣息全無。
倒地時,身體甚至開始迅速淡化,仿佛要融入這無相域變幻的空氣中,最終只留下一小撮灰燼。
快!快到極致!詭異到極致!
沈千變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折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身后的另外三名護衛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后退,看向葉塵的眼神如同見了鬼魅。
他們根本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一個歸墟境五重的同伴就瞬間斃命,死得如此干脆詭異!
周圍觀望的修士也發出一片低低的吸氣聲,看向葉塵的目光頓時充滿了驚懼。
在無相域,殺人奪寶、沖突爭斗司空見慣,但如此輕描淡寫、完全看不出深淺便滅殺一名同階修士的手段,還是極具震懾力。
葉塵收回手指,目光落在沈千變慘白的臉上,依舊平淡:“現在,能讓開了嗎?”
沈千變渾身冷汗直冒,雙腿發軟。
他再蠢也知道踢到鐵板了。
對方絕非表現出來的歸墟境五重那么簡單!
這種殺人于無形的手段,恐怕只有那些領悟了極高深法則、或者擁有詭異神通的老怪物才能做到!
“能……能!前輩恕罪!晚輩有眼無珠!沖撞了前輩和仙子!這就滾!這就滾!”
沈千變語無倫次,連連作揖,也顧不上去撿折扇,帶著剩下三名嚇破膽的護衛,連滾爬爬地擠開人群,眨眼間消失在不遠處的建筑拐角,仿佛生怕慢一步就會步了那護衛的后塵。
葉塵看都沒看他們逃遁的方向,對蘇清雪溫聲道:“走吧,清雪。”
蘇清雪點點頭,對于葉塵的果斷殺伐早已習慣。
兩人在周圍修士敬畏的目光注視下,從容走向那座藍色晶石塔樓。
塔樓門口,那水波般蕩漾的匾額此刻恰好穩定成“聞風閣”三個古篆字。
一個穿著灰色短褂、伙計模樣的人站在門口,顯然目睹了剛才那一幕,此刻見到葉塵二人走來,臉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恭敬與討好,躬身道:
“兩位貴客光臨‘聞風閣’,快請進!方才那些不長眼的,擾了貴客雅興,實在該死。閣內清凈,定能讓貴客滿意。”
葉塵微微頷首,與蘇清雪邁步進入聞風閣。
閣內光線明亮柔和,布置雅致,與外面的混亂變幻仿佛是兩個世界。
一層擺著些桌椅,像是個茶座,已有零星幾桌客人在低聲交談。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能寧心靜氣的熏香。
那伙計引著二人直接上了三樓,進入一個安靜的雅間,奉上靈茶點心后,恭敬問道:
“兩位貴客需要些什么?本閣消息、地圖、乃至一些特殊服務,只要付得起價錢,皆可提供。”
葉塵直接拋出十塊上品靈石在桌上:
“要無相域西陲的詳細地圖,最新的勢力分布情報,以及關于‘萬象門’、‘幻瘴谷’的詳細信息。還有,最近是否有其他大域之人頻繁在此活動?”
伙計眼睛一亮,迅速收起靈石,態度更加殷勤:“貴客稍候,立刻為您取來!”
說罷,匆匆退下。
蘇清雪端起靈茶,輕聲道:“看來這無相域,比我們預想的還要……混亂直接。”
葉塵目光投向窗外,看著下方那不斷變幻形態的虛市,眼神深邃:
“混亂之中,亦藏機緣。萬象門……或許會是我們了解此域、乃至尋找突破契機的一個切入點。不過在此之前,需先讓清雪你,真正適應此地的‘無相’法則。”
他心中已有盤算。
獲取情報后,或許可以先帶蘇清雪去那“幻瘴谷”邊緣歷練一番,讓她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切身感受無相法則對感知、對戰斗方式的影響。
同時,也要會一會那些“其他大域之人”,看看這無相域的水,到底有多深。
無相域的篇章,就在這虛市的小小風波與聞風閣的靜謐雅間中,徐徐拉開了帷幕。
接下來的路,必將是更多變幻、更多挑戰,但也伴隨著通往更高境界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