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止隱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恐懼，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著羊肉。他吃得很急，也不管燙不燙，仿佛只要把嘴塞滿，就能把那種恐懼壓下去。
許慎舟看著他這副狼吞虎咽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慢條斯理地抽出兩張紙巾，遞過去。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小心噎著。”
那語氣，關切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顏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原本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了下來。
她當然看出了許慎舟是在用氣場壓制許止隱，但這種惡人還需惡人磨的戲碼，不得不說，看著真解氣。
她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看著許止隱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吃相，心里那點愧疚也散得差不多了。
“對了，小隱。”
顏汐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訂單狀態，試圖把話題引向正軌，“剛才在來的路上，我在網上下單了一個電動輪椅。我看配送信息，騎手馬上就到了。”
許止隱嚼著肉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圈麻醬。
“輪椅？”
“嗯。”顏汐點了點頭，“你這腿打了石膏，以后行動肯定不方便。那種普通輪椅還得讓人推，也不自由。我給你買的是最新款的智能電動，單手就能操作，續航也久。有了那個，你想去哪就能去哪，不用一直躺在床上。”
這話倒是說到了許止隱的心坎里。
他最煩的就是被人控制，尤其是現在這種吃喝拉撒都要看人臉色的日子。
許止隱放下勺子，剛才那種面對許慎舟的恐懼瞬間被拋到了腦后，臉上迅速堆起了一副討好的笑臉。
“嘿嘿，顏汐姐，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
他抹了一把嘴，眼神亮晶晶的，“還是你想得周到。不像某些人，只會動嘴皮子。”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許慎舟，又迅速收回視線，看著顏汐撒嬌，“輪椅到了你教我怎么用唄？我這人笨，怕學不會。”
“行，一會兒我教你。”
顏汐笑了笑，沒計較他的變臉速度。她伸出手，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地摸了摸他那頭亂糟糟的黃毛。
“既然你都叫我姐了，我還能不管你？只要你別再給我惹事，想要什么跟姐說。”
這種姐弟情深的戲碼，演得多了，有時候連顏汐自己都會恍惚一下。畢竟許止隱雖然混蛋，但在她面前大部分時間還是個沒長大的熊孩子。
許慎舟站在旁邊，看著顏汐那只落在許止隱頭頂的手。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雖然知道這是安撫，是手段，但心里那種酸澀的占有欲還是不可抑制地冒了個泡。
“既然有了輪椅，那明天的安排……”
顏汐收回手，目光落在許止隱那條傷腿上，眉頭微蹙，語氣里帶著幾分擔憂，“明天就是訂婚宴了。雖然場地不大，但人多眼雜，也挺亂的。你這腿剛接上，醫生也說了要靜養。要不……明天你就別去了？在醫院好好休息，或者我讓人送你回酒店？”
她是真心覺得沒必要折騰。一個斷了腿的人出現在訂婚宴上，既不吉利，也容易出意外。
“不行！”
許止隱幾乎是立刻叫出了聲，反應大得差點把碗給掀了。
“我必須去！”
他瞪大了眼睛，一臉的堅決，“顏汐姐，那可是你和……咳，那是咱們兩家的喜事！我作為唯一的親弟弟，怎么能缺席？我就算爬也要爬去給你撐場面！”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他眼底閃爍的那種興奮的光芒，卻怎么看怎么不對勁。
去撐場面？
恐怕是去添亂的吧。
顏汐有些為難：“可是你的腿……”
“有輪椅啊！”許止隱拍了拍床板，“你不是給我買了那個高級輪椅嗎？我坐輪椅去！絕對不亂跑，我就在邊上看著，給你們鼓掌還不行嗎？”
他身子前傾，死死抓住顏汐的袖子，開始耍賴，“顏汐姐，你要是不讓我去，我就……我就絕食！我就在醫院里鬧！反正我一個人在這兒也無聊死了！”
顏汐被他纏得沒辦法。
她嘆了口氣，也知道這小子的脾氣，越是不讓他干什么，他越是要干。把他一個人留在醫院，指不定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行行行，讓你去。”
顏汐妥協了，拿出手機開始撥號，“我現在聯系助理，讓他明天安排一輛商務車，專門接送你。但是咱們說好了，到了現場，你就在休息區待著，不許亂跑，也不許給我惹事。要是讓我發現你有一點不老實，我立馬讓人把你送回來。”
“遵命！顏總！”
許止隱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臉上笑開了花。
他低頭扒飯，借著大口吞咽的動作，掩蓋住了嘴角那一抹陰狠的笑意。
去當然要去。
不去，怎么能看到那場好戲呢？
不去，怎么能親眼看著許慎舟在全江城人面前身敗名裂呢？
……
一切安頓妥當，已經是晚上九點。
直到親眼看著那個嶄新的電動輪椅送到，并且教會了許止隱基本操作后，顏汐才帶著許慎舟離開。
走出急救中心的大門，夜風夾雜著涼意撲面而來，吹散了身上的飯菜味和消毒水味。
“累壞了吧？”
許慎舟走在顏汐身側，自然地伸手替把外套的領子攏了攏，“回去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化妝。”
顏汐搖了搖頭，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身體倒是不累，就是心累。”
她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住院大樓，嘆了口氣，“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度過明天吧。我總覺得許止隱那個非要去的勁頭，有點不對勁。”
許慎舟沒說話。
他攬住顏汐的肩膀，帶著她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別想太多。”
他的聲音很穩，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令人安心，“有我在，翻不出什么浪來。”
兩人上了車，黑色的轎車很快匯入車流，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那間充滿飯菜香氣的病房里。
許止隱坐在那張昂貴的電動輪椅上，操縱著搖桿原地轉了兩圈。
那種流暢的操控感讓他很滿意。
但他臉上的那種“天真弟弟”的笑容，在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已經消失得干干凈凈。
他掏出手機，重新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大哥。”
許止隱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子興奮的顫抖，“搞定了。明天我會準時到場。輪椅我也搞到了，到時候我就在那兒守著，只要那女人一出現，我就……”
他看了一眼還在隱隱作痛的腿，眼底閃過一絲狠毒。
“我就讓許慎舟知道，什么叫‘驚喜’。”
……
車內。
許慎舟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并沒有在顏汐面前表現得那么輕松。
許止隱的腿斷得太巧，一個平日里嬌生慣養、受點傷就要死要活的大少爺，為了參加一個并不喜歡的人的訂婚宴，竟然這么執著？
這里面要是沒鬼，他許慎舟這三個字倒過來寫。
明天那場萬眾矚目的訂婚宴，除了陸璟辭和顧念遙，現在又多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特殊賓客”。
這張網，似乎越收越緊了。
許慎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他在心里迅速推演著明天可能發生的所有變故。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只有把水徹底攪渾了，藏在水底的大魚，才會忍不住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