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月將手書折好，塞進袖中：“我讓人送到刑部，讓竇懷貞去辦，布告貼出去，半個時辰之內，全長安都知道絕龍城是逆賊了。對了，還得給宮里送一份——讓陛下那邊也知道，他應該也在等我的消息。”
李旦、李隆基練的《皇極經世功》和李令月練的《紫薇天心訣》都是修九五之氣，月圓之夜最易出事！
李旦就算知道刺殺，也不好立刻過來，尤其刺客還是逃向皇宮的……
再者，李令月府中有神醫陸長風，其他人過來也是添亂。
不如等第二天再說。
陸長風點頭：“殿下思慮周全。”
李令月走到殿門口，喚來趙蘭君，低聲吩咐了幾句。
趙蘭君接過手書，領命而去。
回到殿中，李令月看著陸長風，目光中多了幾分認真：“徐家兄弟不是等閑之輩。你一個人去布置，我不放心。讓蘭姑姑和穆姑姑跟你一起，萬一有事，也能有個照應。”
陸長風道：“一位就行。府中也要當心，以防他們趁府內空虛動手。”
李令月道：“好。”
陸長風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那就這樣，我去十方秘牢做點布置，那兩個人，得提前準備好。”
李令月點頭。
陸長風轉身走出瑤光殿，雪衣不知從哪里飛過來，落在他肩頭，嘴里叼著一顆不知從哪偷來的果子，得意洋洋。
一人一鳥，消失在廊道盡頭。
李令月站在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遠去，站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轉身回到案前，重新研墨，鋪開一張新的紙箋。
這一次，她的筆跡比方才更加凌厲。
她又寫了幾封信，分別給蕭至忠、岑羲、竇懷貞——她的心腹們。
信上只有一句話：
“下朝后，過府一敘。”
……
一個時辰后，公主府，承暉殿。
李令月端坐上首，一身鵝黃常服已經換成了絳紫大袖，發髻高挽，鳳目含威，儀態萬方。
她身后的屏風上，繪著一只展翅的金鳳，與她身上的氣勢相得益彰。
下方，蕭至忠、岑羲、竇懷貞、陸象先等人依次落座。
眾人都是剛下早朝，衣裳整齊，氣度不凡。
但一進承暉殿，便都感覺到了今日氣氛的不同——
公主殿下身上的氣勢，與昨日判若兩人。
昨日她還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眉宇間帶著幾分郁色。
可今日，她端坐在那里，目光如電，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凌厲的銳意，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劍，有人想問昨夜刺殺的事，但看到公主這副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蕭至忠和岑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殿下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李令月環顧一周，見眾人都到齊了，微微點頭。
“諸位都是本宮的心腹。”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召諸位過府，只為一件事。”
眾人神色一凜，齊齊坐直了身子。
李令月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淡淡道：
“明日朝會，彈劾本宮。”
殿中一片死寂。
蕭至忠手中的茶杯差點沒端穩，岑羲猛地抬起頭，竇懷貞張大了嘴，陸象先直接愣住了。
“殿下……”
蕭至忠小心翼翼地問道：“臣沒有聽清，您是說——”
“彈劾本宮。”
李令月重復了一遍：“罪名我已經替你們想好了。”
她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眾人面前。
“宋王陛下之元子，豳王高宗之長孫——”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凌厲得像一把刀：“太平公主交構其間，離間皇室，將使東宮不安，社稷動搖！”
殿中鴉雀無聲。
李令月繼續道：“其結黨營私，植黨樹援，朝中七位宰相，五位出其門下；文臣武將，大半趨附其勢。權傾朝野，威逼東宮，其心可誅，其罪當誅！”
她頓了頓，聲音又冷了幾分：“更有甚者——公主陰蓄死士，私藏甲兵，與東海逆賊絕龍城暗通款曲，昨夜更遣刺客陰謀嫁禍太子，其謀反篡逆之心，昭然若揭！”
一番話說完，殿中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蕭至忠等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
公主殿下這是……讓人彈劾自己？
而且這罪名，一條比一條重，一條比一條離譜！
結黨營私也就罷了，暗通絕龍城？遣刺客行刺是為嫁禍太子？
竇懷貞張了張嘴，小心翼翼地問：“殿下……這是為何？”
”上面的內容，多找幾個太子-黨的御史，明日當堂念出來。“
李令月抬起眼，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掃過：“然后，本宮就可以名正言順地——”
“反擊！”
在座的都是飽學之士，聞聽此言，立刻恍然大悟。
是啊！
皇帝和太子，依仗公主之力才坐上現在的位置。
沒有她，李顯已被韋后操控，李旦登不了基，李隆基也當不了太子。
如今屁股還沒坐熱，就急吼吼地過河拆橋？
那些彈章若是當堂念出來，滿朝文武會怎么看？天下人會怎么看？
太子刻薄寡恩，忘恩負義——這話不用公主說，自然會有人傳出去。
而公主被逼到這一步，反擊便是自-衛，殺人便是自保！
名正言順。
堂堂正正。
陸象先沉默片刻，也緩緩點頭，低聲道：“這些話，確實是姚崇、宋璟能說得出來的，他們一直在暗地里削殿下的權，一刀一刀，慢得很，如今……直接見血，才能迅速過渡到真刀真槍！”
而一旦真刀真槍，李隆基是斗不過太平公主的！
李隆基才接掌金鱗衛多久？滿打滿算不過月余。
他在朝中的根基，他的黨羽，他的人脈，他的勢力，跟太平公主比起來，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太平公主兩度鎮國，功勛赫赫。
從武后時代開始，她就在經營自己的勢力，幾十年下來，朝中七位宰相，五位是她的人；地方上的文武官員，大半跟她有交情；就連禁軍之中，也有不少將領受過她的恩惠。
李隆基有什么？
一個太子的名分，一支還沒捂熱的金鱗衛。
一群忠心耿耿但勢單力薄的謀臣。
硬拼，他拼不過。
這一點，李隆基自己心里也清楚。
所以他才會一大早巴巴地跑來解釋，姿態放得那么低，甚至主動提出讓金鱗衛協助梅花內衛，因為他怕太平公主借題發揮，怕她趁這個機會動手。
李令月看了陸象先一眼，微微頷首。
這個陸象先，雖然不像蕭至忠那樣死心塌地，但勝在清醒，看得明白。
“陸相說得不錯。”
她淡淡道：“本宮沒工夫陪他們玩鈍刀子割肉，要玩，就玩大的，今天奢靡無度，明天逾制怠慢，太慢了！要彈劾，就往死里彈！本宮幫他們一把！彈章怎么寫，你們回去商議，明日朝會，本宮只要一個結果！”
蕭至忠等人齊齊起身，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得像排練過：
“謹遵殿下之命！”
李令月微微抬手，示意他們退下。
眾人魚貫而出，腳步聲在殿外的廊道中漸漸遠去。
殿中只剩下李令月一個人。
“時移世異……”
她喃喃自語，輕嘆一聲：“確實啊，往事不可追。別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