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觀。
這是一座早已荒廢的野廟,斷壁殘垣,蛛網密布。
大殿正中央,供奉著三尊泥塑的神像。
因為年久失修,神像的金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到了。”
三哥陸辭收起扇子,指了指中間那尊最大的神像:“按照飛檐鼠的供詞,入口就在這神像下面。”
二哥陸驍提著鐵錘上前一步:“大王,讓俺直接把這泥胎砸個稀巴爛!”
“慢著!”
陸茸突然伸出手,攔住了二哥。
她邁著小短腿,走到神像面前,仰起頭,看著那尊慈眉善目的泥塑。
在她的土匪邏輯里,雖然她是來抓人的,但這神像畢竟是以前的老神仙,也就是江湖上的“老前輩”。
黑風山的規矩,見了大輩,得講禮數。
“二哥,你怎么能這么粗魯?”
陸茸責怪地看了陸驍一眼:“這可是老神仙,咱們是來講道理的,不是來拆房子的。”
陸驍撓了撓頭,一臉懵:“那……大王,咱們怎么進去?”
“當然是請老神仙給咱們讓個路。”
陸茸整理了一下自已的紅肚兜,雙手合十,對著神像拜了拜。
她的小臉上寫滿了真誠,那是對“江湖前輩”的尊重。
“老神仙爺爺。”
陸茸奶聲奶氣地開口了:
“本王知道您坐在這里很累了。”
“幾百年都不動窩,肯定腰酸背痛腿抽筋吧?”
“本王是個好孩子,最看不得老人家受罪。”
陸茸深吸一口氣,調動起全身的真情實感,對著神像發出了最誠摯的“祝福”:
“本王祝福您——”
“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祝福您屁股就像生了根一樣,永遠粘在這個底座上!一輩子都不用挪窩!”
“您就舒舒服服地坐著,千萬別起來!誰要是敢讓您挪一下,那就是大不敬!”
話音剛落。
一股無形的、詭異的力量,瞬間籠罩了那尊巨大的神像。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
神像原本穩穩當當的底座,突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緊接著。
那尊幾千斤重的泥塑神像,就像是屁股底下裝了彈簧,又像是底座上抹了二斤豬油。
“嗖——!”
神像竟然平地起飛,向著側面猛地滑了出去!
“轟隆!”
神像重重地撞在旁邊的墻壁上,砸起一片煙塵。
而原本神像坐著的地方,那個原本需要精密機關才能打開的入口,此刻大敞四開,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大洞。
不僅如此。
因為神像“滑”得太快太猛,直接把洞口掩飾用的石板都給帶飛了。
洞底下。
一個光著膀子、只穿著一條大紅褲衩的光頭大漢,正端著一碗咸菜稀飯,呆若木雞地看著頭頂突然出現的星空,以及圍在洞口的一圈腦袋。
那光頭正是暗影閣閣主,無影。
他的筷子上還夾著半根咸菜,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什么情況?
機關沒響啊?
這神像怎么自已“離家出走”了?
陸茸趴在洞口,低頭看著下面那個穿著紅褲衩的禿頭,又看了看他那顆在月光下亮得反光的腦袋。
這反光度。
這刺眼的感覺。
確認過眼神,就是當年的賊人!
“好哇!果然是你!”
陸茸興奮地拍著洞口的邊緣,指著底下的無影,對著身邊的景明帝喊道:
“黃老頭!上!”
“那個紅褲衩就是你的了!”
景明帝看著底下那個造型別致的刺客頭子,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這哪里是刺客?
這就是朕枯燥帝王生涯里的一道光啊!
“呔!那禿驢!”
景明帝大吼一聲,甚至都沒等陸家兄弟反應過來,直接縱身一躍,跳進了洞里。
“納命來!朕……老夫要把你的紅褲衩扒下來當旗幟!”
“啊——!”
底下傳來了無影閣主驚恐的慘叫聲:
“哪里來的瘋老頭!別撕我褲子!我就這一條了!!”
陸茸站在洞口,聽著下面的動靜,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看著目瞪口呆的父兄們,把手里的雞毛撣子瀟灑地往肩膀上一扛。
“看什么看?”
陸茸小下巴一抬,傲嬌地哼了一聲:
“學著點!”
“這就叫——以德服人!”
……
三清觀地底,亂作一團。
原本以為只是甕中捉鱉,抓個穿著紅褲衩的光頭,誰料這禿驢不講武德,竟在神像底座下埋了伏兵。
只聽一陣機括脆響,四周斑駁的石壁猛然翻轉,瞬間涌出數十名黑衣蒙面的死士。
這群人手持利刃,眼神死寂,一看便是那種只知殺戮、不懂變通的亡命徒。
“護駕!快護駕!”
陸朝嚇得面無人色,抱著腦袋就往角落里縮,一邊縮還一邊扯著嗓子喊:“黃老爺!您可是先鋒!頂住啊!”
景明帝正打得興起,手里的文玩核桃都當暗器扔出去了,一聽這話,氣得胡子亂顫。
“陸老頭!你不講義氣!”
景明帝雖說早年練過騎射,但畢竟養尊處優多年,哪里見過這等陣仗?
被三五個死士一圍,頓時左支右絀,那一身威風凜凜的夜行衣都被劃破了兩個洞,露出了里面的明黃內襯。
“二哥!救黃老頭!”
陸茸急得在洞口直跺腳。
二哥陸驍倒是想救,可他也被七八個好手纏住了。
這黑大個雖力大無窮,但這地方狹窄逼仄,他手里的大鐵錘施展不開,急得哇哇亂叫,活像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黑熊。
眼看一名死士繞過了景明帝,手中鋼刀帶著一股腥風,直奔角落里的陸朝和陸茸而去。
“老陸!蹲下!”
陸茸大驚失色。
在她的認知里,自家老爹就是個只會寫字、手無縛雞之力的酸儒。
這一刀下去,老陸怕是要變成兩截老陸了。
陸茸護爹心切,想都沒想,舉起手里鋸齒都磨平了的小木刀就要往下跳。
“本王跟你拼了!我砍死——”
然而,她的豪言壯語還沒喊完,身子便被人輕輕托住了。
那個一直縮在她身后瑟瑟發抖的慫包老爹,不知何時站直了身子。
陸朝慢條斯理地伸出一只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女兒整理微亂的衣領。
他臉上驚恐的神色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那雙平日里總是瞇著笑、寫著錦繡文章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萬年寒潭,冷得讓人骨頭縫里都冒涼氣。
“唉。”
陸朝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鉆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本來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們相處,可你們非要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