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燕窩。
比食堂房梁上的還多。
一盞挨一盞,像貼在墻上的小碗,整整齊齊排了三四排。洞口小,里頭的空間卻不小,三面石壁上幾乎貼滿了。
“我的老天爺!”李春花差點(diǎn)把碗摔了,聲音都劈了,“桂蘭姐,這、這里頭比食堂那邊多十倍都不止!”
幾只金絲燕被光驚動,撲棱棱從洞口飛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陳桂蘭定了定神,翻身攀上崖壁下方凸出的巖石,探頭往洞里仔細(xì)打量了一番。
“有崽的不多,大部分是空窩??催@顏色和厚度,積了不止一年了。估計這群金絲燕在這里住了好幾年,外頭根本沒人發(fā)現(xiàn)過。”
高鳳把竹竿伸進(jìn)洞里,陳桂蘭半個身子探進(jìn)洞口指揮。
這回不用彎鉤鏟,洞壁上的燕窩伸手就能夠著,一盞盞摘下來,用舊報紙裹好遞出去。
李春花、鄭嫂子和劉玉蘭在底下接應(yīng),碼在竹籃里。
忙了將近一個鐘頭,這個山洞洞壁上的空窩全部采完,帶幼鳥的依舊原封不動。
竹籃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陳桂蘭跳下巖石,蹲下身一盞一盞清點(diǎn)。
“五十二盞?!?/p>
五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加上食堂里采的二十六盞,今晚一共七十八盞燕窩。
按六十塊一盞算,將近四千七百塊錢。
哪怕見過世面的李春花,嘴皮子也在打哆嗦。
幾人站在崖壁底下,仰頭往上看。
月光底下,灰白色的石崖像面巨墻矗在眼前。風(fēng)化的孔洞從低到高密密麻麻,越往上洞口越多,最高處的幾個大洞距離地面足有四五丈高,掛在近乎垂直的崖面上。
李春花手搭涼棚使勁往上瞅,嘴里嘖嘖有聲:“桂蘭姐,你看那上頭幾個大洞口,黑乎乎一片,里頭估計也有燕窩?!?/p>
劉玉蘭咽了口唾沫:“這些洞要是都有燕窩……”
眾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敢想不敢想。
“看得見,夠不著。”陳桂蘭收回目光,干脆搖頭,“崖壁太陡,石頭又是風(fēng)化的,腳底下一蹬就碎。咱們沒有繩索,沒有梯子,黑燈瞎火的往上爬,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p>
高鳳往崖壁上試探地踩了一腳,一塊拳頭大的碎石應(yīng)聲而落,骨碌碌滾到腳邊。
她嚇得縮回腳,連連擺手:“嬸子說得對,這石頭酥得跟餅干似的,踩上去就往下掉?!?/p>
“這些洞先留著,誰也不許單獨(dú)來爬。”陳桂蘭的語氣不容商量,“等過陣子合作社的事忙完,咱們再來看怎么處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p>
幾個人齊齊點(diǎn)頭。
陳桂蘭環(huán)顧四周,壓低聲音:“還有一件事——今晚的事,咱們只說在食堂里摘的就成。至于這石崖,我們五個人知道就行了,誰都不許往外傳。”
李春花一拍胸脯:“桂蘭姐放心,嘴巴焊死!”
“這個道理我懂?!编嵣┳右哺鴳?yīng)聲,“財不露白。這事兒要傳出去,別說外人,島上那些手腳不干凈的二流子就夠咱們頭疼的。”
陳桂蘭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
幾人蹲回崖壁底下,就著月光重新清點(diǎn)竹籃里的燕窩。
食堂里采的二十六盞已經(jīng)分過了,現(xiàn)在要分的是崖洞里這五十二盞。
李春花二話不說,先開了口:“桂蘭姐,這崖洞是你提議來探的,能發(fā)現(xiàn)這個地方全靠你的腦子,采摘的時候你也是出了大力,這五十二盞,你該拿大頭?!?/p>
“對,嬸子拿大頭,天經(jīng)地義?!备啉P跟著點(diǎn)頭。
鄭嫂子和劉玉蘭也連連附和。
陳桂蘭沒推辭。
她不是那種假惺惺的人,該自已拿的,她不會故意推來讓去。
之前在食堂里平均分,那是因?yàn)槲鍌€人出的力差不多,這回不一樣。
“行,那我就拿個大頭?!?/p>
最后陳桂蘭分了二十八盞,剩下的二十四盞,一人分了六盞。
幾個人把燕窩分好,各自仔仔細(xì)細(xì)用舊報紙裹嚴(yán)實(shí),揣進(jìn)布兜子里,這才扛著空竹籃往回走。
一路上大家都很開心,各自懷里揣著沉甸甸的收獲,腳步卻輕快得很。
到了家屬院外面的岔路口,幾人互相道別后分開。
李春花拉著高鳳往東邊走,鄭嫂子和劉玉蘭往西邊拐。
陳桂蘭一手拎著布兜,另一只手攥緊鐵皮手電筒。
供銷社買的白象牌電池?fù)尾涣硕嗑?,光圈越縮越小,顏色發(fā)暗。
這微弱的黃光打在腳前兩尺遠(yuǎn)的地方,只能照見坑洼不平的泥巴路,還有兩旁亂糟糟生長的矮灌木叢。
她把布兜往懷里護(hù)嚴(yán)實(shí)。
這里頭裝著剛摘下來的燕窩,稀罕玩意兒,燉湯補(bǔ)身體最合適。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手電筒的光亮閃了兩下,直接熄滅。
陳桂蘭停下腳步,抬手往鐵皮外殼上拍了幾巴掌。
鐵皮磕碰發(fā)出清脆響動,還是不亮。手電筒里的銅絲彈簧早就老化,加上電池耗干,今天夜里是徹底罷工了。
夜深人靜,家屬院方向連個煤油燈的亮光都沒有。
海風(fēng)穿過灌木叢,葉子沙沙作響,遠(yuǎn)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
沒了光,前頭的路完全隱入黑夜中。
陳桂蘭收好手電筒,雙手抱緊布兜,試探著往前邁步。
剛走上回自家院子的路沒多久,前方的黑夜里,突然多了三點(diǎn)亮光。
她抬起頭,瞇著眼睛往前看。
黑暗的路盡頭,自家院子的方向,亮著三盞燈。
不是那種刺眼的大燈泡,是三團(tuán)暖黃色的小光暈,一高兩矮,在夜風(fēng)里輕輕晃動。
陳桂蘭心頭一軟,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林秀蓮一手提著馬燈,一手牽著大寶小寶,站在黑暗中。
大寶小寶手里舉著個用竹篾編的小燈籠,里頭擱了半截蠟燭頭,風(fēng)一吹,小小的火苗在紙糊的燈籠殼里搖搖晃晃。
大寶眼尖,先瞧見了前方微弱的光影晃動,松開林秀蓮的手,往前緊邁了幾步。
腳底踩得穩(wěn)當(dāng),沒走偏,停住腳后,他低頭拿空出的手拽了拽衣擺,把剛才蹭歪的衣襟扯平展。
“奶!奶回!”大寶扯開嗓子喊了兩聲,奶聲奶氣的音調(diào)在夜風(fēng)里傳出老遠(yuǎn)。
林秀蓮上前拿手指比在唇邊噓了一聲:“大寶小聲些,大家睡了?!?/p>
大寶忙捂著自已的嘴,提著燈籠邁開小短腿,連走帶跑沖到陳桂蘭跟前,一頭扎進(jìn)她腿彎里。
“奶,等!”大寶仰起頭,把小燈籠往高處舉,“媽說,大……事。燈,路!”
一歲兩個月大的孩子,吐字不算連貫,著急把親媽教的詞往外倒。
林秀蓮提著馬燈走近,小寶本牽著她的手打盹,被說話聲鬧醒,骨碌一下睜開眼。
她膽子大,不怕黑漆漆的夜色,偏頭打量陳桂蘭,又瞅瞅大寶舉著的燈籠,咧開嘴樂出聲。
“奶,小寶,等!”
“妹!”大寶轉(zhuǎn)頭沖小寶干脆地喊了一聲。
小寶聽見這稱呼,咯咯笑著連連拍起兩只小手,小身板在林秀蓮懷里直撲騰,權(quán)當(dāng)是應(yīng)答了。
陳桂蘭把裝東西的布兜往身側(cè)挪了挪,牽著大寶小寶。
“咱們大寶小寶真懂事,這燈亮堂,奶隔著老道就瞧見了?!标惞鹛m湊過去在兩張熱乎乎的肉臉蛋上親了一口,嗓音發(fā)干。
林秀蓮:“媽,辦妥了?”
陳桂蘭點(diǎn)頭:“妥了。你們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