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虐?”
黎問音若有所思地看過去。
大莫觀和小莫觀你來我往地吵起來了,畫面十分詭異,很難看見這種自已和自已酣暢淋漓吵架的場景了。
莫男士被少年莫觀急頭白臉地罵了好幾句“卑鄙”、“無恥”、“你怎么可以這樣”、“你是不是變態”。
莫男士不怒反笑,輕松愜意地揣著袖歪著腦袋,樂呵呵地應著“對呀我就是卑鄙無恥”,還挑釁說“我是大變態,那你就是小變態,你以后也絕對會是變態的”。
把少年莫觀氣得不行,都氣得沒心思難受了,對著他干瞪眼。
黎問音:“......”
饒是她已經見識過很多神人精神病了,精神如此不正常的,也還是十分稀奇。
“還挺少見的。”尉遲權忽然出聲。
黎問音扭頭:“什么?”
“一般比較罔顧人倫、比較背德的情感關系,類似師生戀,黃昏戀,骨科愛情,師徒文學,小三上位,叔嫂等等。”尉遲權慢慢分析。
黎問音訝異:“你知道這么多?”
“從你的小說里看的。”尉遲權盯她一眼。
黎問音一擺手:“哎呀。”她就什么好吃就吃一口嘛,是看挺雜的。
“兩個人,會分為僭越方和被僭越方,”尉遲權繼續分析,“一般而言,都是僭越方道德倫理觀念比較薄弱,被僭越方感覺荒謬背德難以接受。”
黎問音聽著。
尉遲權舉例:“就像師徒文學中,一般是徒弟先起意,心懷不軌,其師尊批判孽徒。在這里,徒弟就是僭越方,不顧倫理道德主動出擊,師尊則覺得難以接受。”
“確實呀,”黎問音順著思考道,“師尊呀,老師呀,長輩呀,都比較成熟穩重,比較難以接受以下犯上,認為畸形離譜,希望小輩那個‘改邪歸正’。”
“但是在這位扭曲的情感中。”
尉遲權微微揚起下巴,示意那個和年輕版的自已吵的不可開交的家伙。
“我感覺,主動僭越的是他,認為畸形不正常的,還是他。他在激另一個自已罵他,把他批成不顧恩情以下犯上的白眼狼、臟污穢亂的玩意兒,他才感到舒服。”
黎問音安靜地思考了起來。
“我在想,如果在這段關系中的是我,”尉遲權微笑著說,“我是養子,你是養母,我要以下犯你。”
黎問音看他。
尉遲權笑著側眸與她對視:“我是會想方設法地給你洗腦‘養子養母在一起是正常的’,什么收養關系我們其實是青梅竹馬,才不是養子變成了男朋友,而是未來的男朋友被你不慎收養了,我是童養夫。”
黎問音:“......”
也是服了他了。
“怪不得你能這么快就理解這個瘋瘋癲癲的家伙,”黎問音點點頭,贊揚,“原來你們精神狀態差不多。”
尉遲權:“......?”
是夸獎嗎?不是夸獎吧。
突然損他一句干嘛,尉遲權委屈地癟了癟嘴。
“蕭女士不是會在意世俗倫理道德的人。”尉遲權接著說。
黎問音想了一下,認可。
莫觀的親生父母是蕭語殺的,蕭語也在一開始就預測到了她的結局是被莫觀殺死。
尋常人要么選擇斬草除根,直接殺了年幼的莫觀,善良點,就選擇放他一命,不管他。
而蕭語,能毫無心理負擔地把莫觀放在身邊養,對于預測到的“這孩子會殺死”自已的未來,感到有趣。
再結合她平時的行為作風,閑來無事就搶個幾百年后的黎問音當女兒什么的......很難說得上在意世俗倫理。
尉遲權想了想,打了個比方:“我感覺......她是那種‘媽媽,我變成蟑螂你還會養我嗎’、‘會的’,然后開始學習蟑螂飼養法則的母親。”
“還真挺恰當,她甚至是會主動把孩子變成蟑螂,然后試試看怎么養的母親。”黎問音舉一反三。
“誰說不是呢。”尉遲權就被變過小木偶。
“這么一說......”黎問音重新看向莫男士,“蕭女士確實不會覺得他的想法是有問題的吧?”
尉遲權饒有興味地勾著唇:“但莫觀自已覺得有。”
還非常奇怪的,故意講出來氣人,讓人批判,讓人罵他罵的狗血淋頭,親耳聽到那句“我去你個該死的肖想養母的惡心東西”,他才舒服。
“所以我覺得很神奇,這段關系中,最不能接受的是他自已。”
尉遲權緩緩說完。
“他瘋瘋癲癲成這樣,骨子里竟然仍然是‘正’的。”
這真是太稀罕了。
很少有僭越方感到畸形無法接受,而被僭越方不甚在意的。
黎問音感覺腦子里的線擰成亂糟糟的一大團,還十分困惑地扭來扭去。
她思索良久,最終緩緩吐出一句結論:“我覺得學校醫院應該專門設一棟樓,專治心理疾病,并且單獨給滄海院開一層豪華問診室。”
心理醫生真的非常重要。
滄海院真是學霸輩出的地方嗎?神人輩出吧。
尉遲權笑道:“他這個病情,神醫來了也搖頭。”
兩人偷偷在旁邊說悄悄話蛐蛐莫觀,于是挨得極近,交頭接耳地大肆銳評某莫男士。
莫男士正和少年莫觀不可開交地吵著,但也沒放過旁邊那倆偷偷說小話的。
莫觀微微一挑眉。
一陣清脆的腳步聲,門鎖開了。
黎問音正和尉遲權交頭接耳地討論莫觀病情嚴重程度呢,忽然一個人橫了進來,強行插入他們中間。
南宮執被放進來了。
黎問音慌亂地摸了一把臉,還好還好,面具戴的好好的。
南宮執看向悠哉的尉遲權,語調中帶上幾分問責的意思:“尉遲權。”
“你這不是看到了嗎?”尉遲權氣定神閑,“我和這位前輩相處的挺好。”沒有要亂殺人。
南宮執冰冷地看了眼旁邊的黎問音,又轉向尉遲權:“你出來一趟。”
不知道南宮執要干什么,但尉遲權也沒什么好藏著掖著避而不見的,他無奈地一聳肩,抬步出去了。
臨時隔離所外,南宮執冷冰冰直挺挺地默立在靠欄邊。
“什么事?”尉遲權平穩詢問。
南宮執神情冷峻,目光于冷冽中夾雜了幾分復雜難言:“你這樣,對不起黎問音。”
尉遲權微微一頓:“什么?”
“你富有豐富的社交經驗,應當明白,正確的社交距離是多少,”南宮執蹙著眉對他說,“你剛剛的行為,我都看到了。”
尉遲權忽然有了陣不祥的預感:“我什么行為?”
“還要我直說?”南宮執一副“我都不好意思戳破你”的模樣,“你和那位女性前輩,靠的過近了。”
尉遲權:“......”
尉遲權頭疼地閉上了眼睛。
“我在嚴肅和你交流,你閉眼不聽是什么意思?”南宮執不悅。
“沒什么,”尉遲權睜眼,遙看遠方,“突然感覺我命好苦。”
“這話什么意思?”南宮執不悅皺眉,但還是堅持自已的想法,“你應該明白我在說什么,尉遲權,我不知道你過去的感情經歷,但你對待黎問音,你要認真負責你知道嗎?你怎么可以這樣?”
尉遲權沒吭聲,把玩著自已的長發,假裝在聽,實則在感嘆吾生之多艱。
南宮執還在輸出,甚至帶了幾分痛惜指責的感覺:“以前沒見你把握不好分寸距離的,怎么如今不會了?讓你和黑魔法師友好交流,你怎么就和黑魔法師眉來眼去,還靠在一起了?”
“我和她......”尉遲權剛想說話。
“我都看見了,你還想怎么狡辯?是合作需要嗎?”南宮執直言,“再怎么樣也不應該如此!”
尤其現在黎問音還下落不明,南宮執不知道尉遲權怎么坐得住的。
尉遲權:“......”
說到最后,南宮執嚴肅表示:“我看到的事,我會原封不動地告訴給黎問音。”
隔離所門內。
黎問音在偷偷竊聽。
“......”
辛苦你了,又又,黎問音替他默哀。
她還以為南宮執發現了什么,嚇了一跳,搞了半天原來是這個。
“嘻,”莫男士的聲音悠悠在旁邊響起,“這個冷冰冰的棒槌真有意思。”
黎問音扭頭看他:“......”
門外。
尉遲權透過魔法,看見門內幸災樂禍的莫觀了。
他是說他明明上了鎖,怎么南宮執還是跑進來了。
好啊你,莫觀。
尉遲權微微一笑。
他會想辦法還回去的。
——
黎問音去城內所有隔離所中都看了一遍,又去查探了一下目前小白瓷的制作情況。
在眾人齊心協力下,除毒城外,十二城內的大多數黑白魔法師都被統合起來了,各自散在城中搓瓶子。
但是......效果不太好說,眾人合力搓了大半天,零零碎碎,只成功了五十幾只小白瓷。
不論黑白,平均一百個魔法師,才能造出一個小白瓷,大部分魔法師都很難承受魔力用空時的虛脫暈厥感,體內魔力降至五分之一往下,就直接暈倒過去,更別說堅持著清醒,用新魔力造小白瓷了。
黎問音看著新出爐的小白瓷,有些頭疼。
憑她估算,這些小白瓷能不能吸干凈蟲毒都不好說,更別提......馬上就要爆發的長青山毒。
不行,小白瓷得留著吸收長青山毒。
至于蟲毒瘟疫,按理來說,當年白魔法師教授手里,是有解藥的。
黎問音試了一下,想離開十三城,后發現果然不行,莫觀的迷惘困境就是圍繞著十三城和長青山來的,根本不能出去。
那就沒辦法從當年那個教授手里搶奪解藥......
應該怎么做,應該怎么做。
莫男士和少年莫觀吵完了,繼續當跟屁蟲,看她:“你想要達成什么樣的結局呢?”
“只要知道蟲毒的真相,十三城的人就會恨透了白魔法師,”黎問音冷靜說完,“可我想讓大家知道,也有好的白魔法師,努力拼上一切拯救他們的白魔法師。”
就像蘇茗江說的那樣,要想他們對白魔法師改觀,就必須得由白魔法師親自出力真正救人。
黎問音:“如果說我想要達成什么結局,那就是想要達成無人傷亡的結局。”
黑魔法師看到白魔法師們為他們奮斗,白魔法師也看到黑魔法師有苦衷理由,無論將來怎樣,在這短暫的虛惘困境中,大家和睦共處,共渡難關一次。
莫觀:“口氣真大。”
黎問音正徘徊踱步著,忽然,尉遲權走了過來。
跟在他身后的是穆不暮和尋舟渡。
而在他們后面,穆不暮還綁著幾個灰頭土臉的白魔法師學生。
黎問音看過去,這幾個白魔法師學生,身上所穿校服款式陳舊,好像不是來自未來的?就是這個時代中的白魔法師?
穆不暮上前介紹:“會長命令我統合栗城所有魔法師,我在牢中救出了這些人。”
尋舟渡舉手:“也有我的功勞,我算到牢中有血難,及時過去,他們才被救的。”
穆不暮點頭:“的確,稍微晚一點,他們就被獄卒處決了。”
聞言,三個青澀的白魔法師學生哆嗦了一下,縮了縮脖子。
莫觀漫不經心地瞥了眼這三個人,面無表情地立在一邊。
“帶他們來見我,”不直接帶去做小白瓷,黎問音問尉遲權,“是有什么特殊之處嗎?”
尉遲權一笑,轉眸看向這三名學生:“你們再說一遍,你們來這座城市是干什么的。”
“我......”一個哆哆嗦嗦的女學生站了出來,被嚇得不輕,大著膽子說明,“我們是來這里,找老師的......”
黎問音:“找老師?”
“對、對,”女學生結結巴巴地說,“找巫祝延老師和一位學長,我們有很重要的事要說。”結果沒想到被黑魔法師抓進牢里了。
黎問音微頓:“什么重要的事?”
女學生戰戰兢兢地看了眼旁邊的兩位同伴,深呼吸,展開手心,露出一個已經被汗水浸的皺皺巴巴的紙團:“把這個給他們。”
黎問音接過紙團,打開一看,是一張簡略的說明書,簡單概述,就是表示一種魔器非常危險,威力極強。
“我們幾個,參與制作了這個魔器,它完全是一個一點即炸的大炸彈,”女學生講述道,“教授私下命我做出來給他,我不理解教授是要做什么,但還是照辦了。”
女學生:“后來我實在好奇,就去打聽了這件魔器的下落,發現,教授把它贈送給了巫祝延老師帶的學生。”
“我好奇,這位學長向教授討要炸彈干什么,就再去打探,后來發現,學長向學校報備,今年寒假要來這里,于是向教授借了一點防御魔器。”
“可它哪里是防御魔器呀,它是炸彈啊。”
同伴接著說:“然后......我們接著打聽到一件很恐怖的事,這名教授不是給錯了魔器,他是故意的,故意要害學長。”
三個學生慌成一團,不敢去直問教授,于是三個人偷偷跑到這里來,想來提醒巫祝延和莫觀。
尉遲權溫和地接著詢問:“你們為什么要提醒他們呢?”
“這哪有為什么,”青澀的學生茫然眨眼,“他們很危險,可能會失去生命啊。”
“雖然學校里......關于巫祝延老師和莫學長的風言風語是不少,說他們可能......親近黑魔法師什么的。”
“但我相信眼見為實!巫祝延老師對我特別耐心溫柔,哪怕我不是他的學生,有問題我也可以找他。”
“莫學長也幫過我,我成績特別差,魔藥課沒人跟我組隊,學長路過,看見我孤零零的,放棄他自已休息時間,加入我們課堂和我組隊,就為了幫我。”
“對呀對呀,這肯定要救人啊。”
“教授我們沒能力反抗,提醒他們一下魔器有問題,還是可以做到的吧!”
三個學生嘰嘰喳喳地交談起來了。
莫男士半晌無言,一時茫然。
怎么回事,他的迷惘困境中,沒有設置這樣的劇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