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縮頭縮腦的學生被尉遲權他們帶走了,加入搓瓶子的行列。
莫觀安靜地注視著他們遠離,雙手呈防御性環抱姿勢,搭在手臂上的纖長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
他是第一次設迷惘困境,出現的bug比預料中多很多啊。
先是一小撮人沒能轉換原住民成功,而后又冒出了這三個人,這三個未被他設置進來的虛擬npc。
到底是哪里出的岔子呢......莫觀安靜無聲地思索著,尋思著這么大個迷惘困境有點異常也沒問題,只不過他沒想通這個bug是怎么產生的。
當年哪有什么學生不遠萬里追隨來這里提醒他?他從未見過這三個人。
莫觀略一歪首,看向黎問音:“你找來的人,演戲給我看?”
“他們究竟是真人還是虛擬的,你應該比我能分得清,”其他人不在,對著莫觀,黎問音果然能直接說出口有關真相的事,“你還能隨便讀心。”
莫觀一頓。
的確,這三名學生是虛擬的。
那就是莫名其妙產生的bug吧......莫觀抬手揉了揉肩頸,暗著眸光,無聲地漸漸沉于靜默之中。
“怎么了?”
黎問音好整以暇地扭頭看他。
“你不想信?”
莫觀輕笑著看過來:“我拿什么相信會有只不過萍水相逢關系的同學,會為了提醒我,追到這里來?”
黎問音盯他了一下,又說:“你不記得他們了,當年的巫鴉老師沒準記得,不然直接去找老師對一下?”
莫觀安靜了。
很難看出他現在在想什么,但他眉尖直接擰了起來,眼眸上浮著一層透不進陽光的薄霧,他似乎有什么強烈的預感,但他不想面對。
“說不定,你這個歷史老師,”黎問音看向遠方,“也有你不曾知道的歷史。”
莫觀露出了一絲很難察見的抗拒,立在原地不肯動。
“走吧,去找老師驗證。”黎問音催他。
莫觀很叛逆地來了一句:“我為什么要聽你的?”
黎問音:“......”
黎問音忍著想把他捶一頓的欲望,說道:“那來打個賭。”
“賭什么?”
“你不是想讓我管你叫......那啥嗎,”黎問音抽了抽嘴角,“你賭贏了,巫鴉老師不認識他們仨,我就喊,不僅我喊,我還讓你哥一起喊。”
莫觀噗嗤笑了一聲:“怎么你還把他一起押上了,你經過尉遲權的同意了嗎?”
“沒,但他會同意的,”黎問音挺篤定的,“因為他很愛我。”
不過同意歸同意......某尉遲又又估計還是會一副“親愛的你這就把我賣了呀”的目光笑著盯得自已發怵。
黎問音吞了口口水,心想著對不住了,但她肯定會賭贏的!
莫觀凝了一下,復雜的目光淡淡地從黎問音身上移開,似被某個字燙到了一般,極其別扭又站著不說話。
這么篤定他很愛你啊。
莫觀抿唇。
“那我賭輸了呢?”
黎問音:“那你乖乖喊我姐。”
“啊......”莫觀很懶散隨意地感嘆了一聲,笑著說,“那我肯定得使點法子,不管怎樣也得讓老師不認識他們,這里可是我的迷惘困境。”
“你要是這么賴的話,那就沒意思了。”黎問音不開心地鼓起臉頰。
莫觀悠悠笑著:“我就要。”
“不過我覺得你不會的,”黎問音向前走,“你要是早要這么賴,直接控制我的身體喊你爹就行了。”
莫觀一頓。
黎問音朝前看:“你哥說你骨子里是正的,雖然我有點不太理解,但我相信他。”
黎問音接著說:“我現在就努力琢磨琢磨看,你究竟在想什么。”
莫觀沒吭聲地跟著她走。
嘖,感情這么好。
——
“巫祝延老師!莫學長!你們怎么被隔離起來了呀?”
“林小同學?”巫祝延一眼就認出了為首的女生,“你們怎么來了?”
“我們怎么...對對,莫學長,你聽我說,你手持的魔器很危險,快扔掉,小心教授......”
遠處,隔著封閉屏障,幾個人重逢后討論了起來。
少年莫觀對這三名學生印象不深,先是很困惑地瞇了瞇眼,而后在巫祝延的反復提醒下,一點點想起了他們。
她賭贏了。
黎問音余光看向旁邊安靜了的人。
“怎么辦,”黎問音問莫觀,“他們真的認識?”
莫觀深深皺著眉,緊緊地凝望著那邊熱鬧相聚的幾個人,愜意閑適的表情有一絲絲維持不住崩裂的痕跡。
“當年我怎么沒見過他們呢?”
這話問的很輕很輕。
“你......應該也明白吧?”黎問音回答道,“不暮姐說,她是在即將行刑的獄卒手中救下了他們。”
那真正的歷史上,當年,這三名學生,都死于黑魔法師獄卒手下了。
很簡單的道理,黎問音在三名學生自述完后就想通了,她相信莫觀不會猜不到這里。
所以......
莫觀流露出一絲迷茫,在這一瞬間,好像比那邊的少年莫觀更加少年:“他們為了來救我,死了?”
不是猜不到,是不愿意相信。
黎問音低眸凝思了一下,說道:“在任何時代,白魔法師里都會有惡毒的壞人,也會有十分勇敢、不遠千山萬里來救人的英杰。黑魔法師里會有受病痛折磨苦苦支撐的可憐人,也會有為了一已私欲謀算害人的鼠狗之輩。”
黑白魔法師,從來只是一種身份的區分。
但是莫觀很難接受。
......他該怎么面對這一切呢?
當年因為自已的莽撞,敬愛的老師死過一次,因為自已攜帶的病原體,無數民眾感染瘟疫,痛苦哀嚎血濺當場,忍受不了自已全身噬孔的丑陋模樣,當場撕爛自已的皮膚,露出森森骸骨,好像整個世界都化成了人間煉獄。
他恨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恨那個制造蟲毒的教授及其團隊,可他們在當年就被蕭語的萬物枯瓷吸收了。
仇人當場就沒了。
那么他接下來該怎么辦。
他應該恨誰,他還能恨誰?他要怎樣才能活下去?
他恨白魔法師,怨毒地希望以那教授為代表的、不在乎十三城民眾的高高在上的,以及所有白魔法師們,全部死掉。
現在又告訴他,哇,其實有他不記得的同學,踉踉蹌蹌地跑過來找他,想要提醒他魔器有危險,卻因為十三城過分厭惡白魔法師,抓進牢中處決了。
是,都是因為那個可惡的白魔法師教授害的,那教授才是一切罪魁禍首。
可沒有莫觀,瘟疫不會加重,三名學生不會跑到這里來,這些人也全都不會死。
“唔....”莫觀發出了一聲悶哼。
黎問音感覺不對,立刻回頭看,還沒看見莫觀,余光就瞥見了一點刺目的紅。
莫觀嗆出了一口血,正面無表情地蜷著手擦著嘴角的血,仿若無事發生一樣黯淡著眼眸盯著地板。
“嗯,我輸了,姐。”
“......你這是怎么回事?”黎問音問他,“是施法太用力被反噬了,還是別的什么?”
遠處,三名同學和巫祝延老師少年莫觀驚喜團聚,熱熱鬧鬧地討論現在的情況。
而這個莫觀站在大廳角落里,透露出與周遭一切極其強烈的格格不入,像是早該死在舊時代的人被迫站在這里。
他心情很糟,黎問音感覺到了。
莫觀面無表情地擦拭了嘴角滲出來的血,動作狠的不像是在對待自已。
“我感覺我可能哪里惹了老天。”要這樣對待他。
“莫觀,”黎問音直視著他,“我一直有個問題。”
“什么?”莫觀移目看過來,“姐姐,恭喜你,你贏了,你可以抱著勝利成果盡情嘲諷我了。”
黎問音沒理他這句話,直接問:“我有聽說過,你一直在追殺蕭女士,每一次都沒成功,你被她殺了無數次,但每一次又會把你復活。”
“啊......”莫觀輕輕一笑,“我的妻子是這么做了,我不怪她。”
“......”黎問音繼續無視他亂七八糟的話,接著分析,“在我看來,蕭女士根本不會計較你追殺的行為,你也奈何不了她,她大概不會因此而殺死你,她這么做到底是為什么?”
莫觀無聲地看著黎問音。
這個便宜姐姐,直覺還真是很敏銳。
她會是因為這樣敏銳的直覺,而認她做女兒的嗎?
莫觀輕笑道:“是我請求的。”
——
莫觀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是讓蕭語會感到有點頭疼的事。
她讀著他的心,卻從過去某一天開始,讀不到什么了,混亂無序的心音,亂糟糟的心流。
蕭語不再能通過讀心得知他想要什么生日禮物,索性直接問他想要什么。
生日那天,蕭語會來見他,會給生日禮物,這算是他們這些年來關系再怎么改變,都穩定維持的一件事。
“今年的生日禮物,我想要和你結婚領證。”莫觀有一天忽然說。
蕭語停頓了一秒,而后淡漠平靜地同意了:“可以。”
他們真的去了。
藏起了自已的真實身份,和尋常人一樣排隊等登記,這個年代來結婚的人不少,民政局很熱鬧。
莫觀一路上都沒說話。
等候廳中有其他人好奇地問他們感情經歷,蕭語毫無負擔地答了:“他是我的養子,現在我們要結婚。”
這個回答震驚了周圍所有人,異樣的眼光層層疊起,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溢了過來。
而蕭語不在意,她接過了工作人員遞過來的表,低眉淡漠平靜地填寫著。
最終,是一只在顫抖的手,奪走了蕭語手中的筆。
蕭語抬首,看見緊緊攥著筆的莫觀:“?”
莫觀臉色很蒼白難看,他蠕動著嘴唇:“不結了,我們走。”
民政局外的小巷子。
莫觀扶著墻壁,臉色異常難看地彎腰干嘔著,很難說是在嘔吐還是在嗆血。
他忍受不了周圍人對她議論紛紛的目光,忍受不了對她亂七八糟的竊竊私語,還忍受不了她居然不拒絕他,還真跟他來了,更忍受不了一手締造如今畸形關系的自已。
蕭語站在一邊看他,疑惑不解。
她沒覺得哪里畸形。
她就是奇怪。
從某一天開始,兒子突然養不好了。
蕭語自認對莫觀很好,要星星給星星要月亮摘月亮。
可就是養不好了。
莫觀突然一下子,活不好了。
后來。
莫觀無數遍地求死。
蕭語讀他心里想要什么,讀出來的,就一個結果。
他想要蕭語親手殺死他。
疑惑,不明白,反復印證,發現他真心就是希望她殺死他,蕭語就如他愿地真的動手了。
——
“但她只答應了我一半,”莫觀直起了身,冷漠地低眸看了眼手心的血,“我可沒要她復活我。”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每次都會把他復活。
莫觀想要被蕭語親手殺死,想要把這件事打造成蕭語壯闊的戰績之一。
但殺完還復活他就沒意思了,就不算真死了,記不成戰績。
莫觀不明白蕭語這么做是為什么,可能,一時興起,隨心所欲吧。
“......”黎問音很復雜地看他,“你的心理狀態真是夠糟糕的。”
莫觀笑著看過來:“姐,讓讓我,我都是戀母癖精神病了。”
莫觀的確是黎問音見到的所有精神病中最精神病的一個。
但有句話她一定要說:“是啊,你都是戀母癖精神病了,蕭女士還是很在意你。”
“?”莫觀十分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
“與我相處的過程中,她提到過你很多次,經常說我兒子如何如何。”
黎問音很沒辦法地施展魔法,變出了一個東西。
“我沒記錯的話,那時回到過去見到你們,你們住在一個小家里,是你負責做飯,她負責吃。”
莫觀面無表情地聽著:“嗯,怎么?”
“那么......”黎問音手上捏著一個小東西,“你眼不眼熟這個?”
一只香噴噴的姜餅人。
莫觀一怔。
黎問音:“你們之間應該有,有關它的故事吧?”
莫觀還是小少年的時候,一家兩口的伙食責任全在他身上,他很小的時候就搬著板凳在灶臺上忙活。
蕭語倒是不挑食,什么都吃。
小少年莫觀忙活久了,自已這么辛苦忙碌,扭頭一看,那位養母懶懶散散地窩著,會有一點點不平衡,想著這到底誰養誰啊,這位養母怎么回事?
但蕭語對做飯實在沒興趣,莫觀每次說要她學做一點菜,她都當作過耳旁風。
直到莫觀要去學校上學了,長時間不能回家。
他很擔心這位懶懶的媽媽,發愁她不能把自已給餓死吧。
于是軟磨硬泡地拉扯著她學做飯,起碼泡個泡面,蒸個米飯,得會一下哇。
蕭語挑挑揀揀,最終還是學了一項。
那就是烤姜餅人。
看見她烤出來的姜餅人能吃,莫觀也心滿意足了,欣慰地上學去了,想著她不會把自已餓死了。
黎問音:“她閑來無事,經常會烤這個姜餅人。”
莫觀怔然地盯著看她手中的姜餅人。
這種事......他早就忘了。
“不知道該怎么說,但是......”黎問音撓了撓后腦勺,糾結,“蕭女士的確,不太會說話,不會表達愛的,但不代表沒有。”
雖然總是讓人一頭霧水,總是讓人過了好久才能理解她的意思。
但是,她是那種你變成蟑螂都還會養你的媽媽啊。
怎么會不在意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