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
桌上擺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蓋著省委組織部大紅印章的正式任命書。
白底黑字。
林城市委書記祁同偉。
另一份是省委辦公廳發來的非正式溝通函。
這是一份新班子的人事推薦名單。
祁同偉的目光在這份名單上停留了很久。
像是在審視一張極其復雜的電路圖。
劉新建。
擬任林城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
燕文權。
擬任林城市委常委、副市長。
這兩個名字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趙立春要用劉新建來接管林城的經濟命脈。
鐘正國則把燕文權正式提了起來，插進來分一杯羹。
這是新舊兩座大山的常規博弈。
但第三個名字。
卻像是一根突然插入齒輪的鋼條。
硬生生卡住了原有的運轉邏輯。
易學習。
擬任林城市委副書記、代市長。
祁同偉靠向椅背。
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他以為趙立春會強推劉新建直接當市長。
或者鐘正國會死保燕文權上位。
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易學習。
這是一個極其微妙的信號。
省委一把手劉宏明書記出手了。
吳春林的事情其實是趙家擺了他一道。
劉宏明不能容忍林城變成任何一個家族的私有領地。
他需要一個沒有背景、只認死理的老黃牛來壓陣。
易學習就是那塊完美的配重鐵。
祁同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透了。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這個安排看似完美。
卻在林城埋下了三個火藥桶。
趙家要錢。
鐘家要權。
劉宏明要穩。
三方勢力齊聚林城。
他這個市委書記。
名義上是一把手。
實際上卻成了風暴中心的那根避雷針。
祁同偉站起身。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著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
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但他沒有躲避。
這是他兩世為人。
第一次真正站在權力的頂峰。
他能感覺到這座城市的脈搏在自已腳下跳動。
但他也清楚。
這只是開始。
這臺龐大的官僚機器。
隨時可能因為內部摩擦而徹底散架。
夜幕降臨。
市委家屬院的一棟兩居室里。
暖黃色的燈光顯得格外溫馨。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
陸亦可系著圍裙。
正在把最后一道清蒸鱸魚端上桌。
“嘗嘗看。”
“火候剛好。”
祁同偉拿起筷子。
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里。
鮮嫩的口感讓他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些。
“好吃。”
陸亦可解下圍裙。
坐在他對面。
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
她的眼睛里沒有那些復雜的權力算計。
只有純粹的喜悅。
“市委書記了。”
“恭喜你啊。”
祁同偉笑了笑。
“也恭喜你，市委書記夫人。”
陸亦可啐了一口，低聲埋怨了一句。
“還沒領證。”
祁同偉干笑一聲，確實是事情多，而且他也想給陸亦可一個難忘的婚禮，所以就一直拖著。
祁同偉給陸亦可夾了一筷子菜。
“市委書記，這只是個名頭。”
“底下的暗礁多著呢。”
陸亦可收斂了笑容。
眼神里多了一絲擔憂。
“我雖然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
“但我知道一個道理。”
“樹大招風。”
“你現在位置越高。”
“盯著你的人就越多。”
“千萬要小心。”
祁同偉放下筷子。
看著陸亦可認真的臉龐。
心里淌過一陣暖流。
這是他在這個充滿算計的世界里。
唯一能找到的避風港。
“放心吧。”
“我心里有數。”
三天后。
林城市委第一會議室。
新班子的第一次常委會。
空氣里的碳酸味比吳春林被帶走那天還要濃烈。
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
祁同偉坐在主位上。
左手邊是新任代市長易學習。
右手邊是常務副市長劉新建。
往下依次是燕文權和其他幾位常委。
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一個保溫杯。
但沒有人喝水。
所有人都在等待開場白。
祁同偉沒有急著說話。
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全場。
他在觀察這三個新來的同僚。
易學習是祁同偉的老上司，還是穿著那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夾克。
背挺得筆直。
像一塊沒有感情的石碑。
劉新建則穿著一身高定西裝。
手腕上的勞力士金表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沖著祁同偉善意的笑了笑。
燕文權戴著金絲眼鏡。
手里攥著一支萬寶龍鋼筆。
一副成竹在胸的知識分子派頭。
不過卻是一副以祁同偉馬首是瞻的樣子。
短短的一個掃視，祁同偉對幾人的態度已經了然于胸。
易學習在刻意和祁同偉劃清界限，拙劣但有效。
劉新建則是想著左右逢源，盡量借祁同偉的力。
而這三人中燕文權則是根基最淺的，畢竟鐘正國打招呼估計也就這一次了。
而且燕文權早就在祁同偉這邊表示過投誠的想法，倒也算是祁同偉一派的人了。
“同志們。”
祁同偉終于開口了。
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潭死水。
“會前，再次歡迎大家加入我們林城這個大家庭，為我們林城保駕護航。”
嘩啦啦響起了掌聲。
“今天是我們新班子的第一次會議。”
“主要議題是梳理一下林城近期的重點工作。”
“大家暢所欲言，各位有不少都是我們漢東的定海神針。”
祁同偉還是選擇給幾個人一個面子，這也是他剛上任市委書記的一個示好。
畢竟他現在主管班子穩定和諧。
話音剛落。
劉新建就迫不及待地清了清嗓子。
“祁書記。”
“我先說兩句吧。”
祁同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劉新建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身體前傾。
壓迫感十足。
“我剛接手常務工作。”
“看了一下咱們林城的財政和項目規劃。”
“我覺得月牙湖開發計劃。”
“必須立刻提上日程。”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幾個老常委面面相覷。
月牙湖項目。
那是吳春林倒臺的導火索。
現在劉新建剛來。
就直接把這個炸彈重新挖了出來。
劉新建似乎沒有察覺到周圍的異樣。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這個項目是趙省長親自過問過的。”
眾人心中了然，也許這句話才是目的，這是打明牌了。
要不要跟我干，我是趙省長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