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新建看眾人的表情,知道大家都接收到了信息。
嘴角一笑,繼續自信的做匯報。
“對林城的經濟拉動作用不可估量。”
“前期的波折只是操作層面出了問題。”
“大方向是絕對沒有錯的。”
他把趙省長三個字咬得極重。
像是在桌子上拍下了一塊免死金牌。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
沒有打斷。
他早就料到劉新建會來這一手。
趙瑞龍在林城砸了那么多錢。
不可能就這么打了水漂。
劉新建就是來替主子收賬的。
劉新建的話還沒說完。
坐在對面的燕文權停下了轉筆的動作。
“劉副市長。”
“我插一句。”
燕文權的聲音不大。
但穿透力極強。
“經濟發展固然重要。”
“但林城的教育系統已經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我來之前。”
“李副省長和省發改委專門找我談過話。”
“省里打算在林城搞教育系統試點改革。”
“這需要大量的財政資金支持。”
燕文權把目光轉向祁同偉。
“百年大計。”
“教育為本啊。”
“市里的財政資金就那么多。”
“好鋼得用在刀刃上。”
火藥味瞬間彌漫開來。
這是明目張膽的搶錢。
劉新建要拿錢去填月牙湖的窟窿。
燕文權要拿錢去搞教育試點撈政績。
兩人針鋒相對。
誰也不肯退讓。
其他常委都低著頭。
假裝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
神仙打架。
凡人遭殃。
這個時候誰敢表態。
誰就是炮灰。
祁同偉依然一言不發。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借著杯子的遮擋。
將所有人的微表情盡收眼底。
劉新建的急躁。
燕文權的陰柔。
老常委們的明哲保身。
這就是新班子的第一次試探。
也是對他這個新任市委書記的下馬威。
如果他支持劉新建。
就會得罪鐘家。
如果他支持燕文權。
就會徹底激怒趙家。
如果他兩邊都不支持。
就會被扣上不作為的帽子。
這是一個死局。
祁同偉放下保溫杯。
金屬杯底和桌面碰撞出一聲悶響。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等待著他的裁決。
祁同偉沒有看劉新建。
也沒有看燕文權。
他轉過頭。
把目光投向了一直像個透明人一樣的易學習。
“易市長。”
祁同偉的聲音很溫和。
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誠懇。
“你剛來。”
“對林城的情況還不熟悉。”
“但政府工作是你牽頭。”
“財政的錢怎么花。”
“還得你來把關。”
祁同偉停頓了一下。
拋出了自已的方案。
“我提議。”
“無論是月牙湖項目。”
“還是教育試點改革。”
“都先由市政府進行充分調研。”
“拿出一個詳細的可行性方案。”
“然后再上常委會討論。”
皮球被精準地踢了出去。
畫出了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直接落在了易學習的懷里。
劉新建鎖緊了眉頭。
燕文權也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們都沒想到祁同偉會來這一手太極推手。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移到了易學習身上。
易學習慢慢抬起頭。
扶了扶那副老舊的黑框眼鏡。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像是一臺只認程序的機器。
“我同意祁書記的意見。”
易學習開口了。
聲音干癟。
沒有一絲抑揚頓挫。
“政府的錢。”
“是老百姓的錢。”
“怎么花。”
“必須符合規定。”
“履行程序。”
他轉頭看向劉新建和燕文權。
目光像兩把生銹但鋒利的刻刀。
“在沒有看到詳細的、經得起推敲的調研報告之前。”
“市政府不會批準一分錢的撥款。”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一句話。
同時把趙家和鐘家的代言人得罪得死死的。
劉新建的臉色變得鐵青。
燕文權握著鋼筆的手也微微泛白。
祁同偉看著這個老上司。
心里猛地一沉。
他原本只是想借易學習來緩沖一下矛盾。
沒想到這老小子直接掀了桌子。
這塊石頭。
比他想象中還要硬。
而且硬得毫無顧忌。
林城的天。
看來要比以前更加變幻莫測了。
祁同偉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好戲。
才剛剛開場。
常委會散會后。
走廊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水泥塊。
劉新建和燕文權一前一后走著。
兩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祁同偉本想借易學習的手來平衡兩派。
但他低估了這塊配重鐵的密度。
易學習直接砌起了一堵密不透風的承重墻。
不分敵我。
全部攔下。
劉新建是個不信邪的人。
他夾著那本由趙瑞龍公司重金打造的項目規劃書。
直接推開了市長辦公室的門。
易學習正在看林城市去年的財政報表。
連頭都沒抬。
劉新建把那本燙金封面的規劃書推到易學習面前。
易學習這才放下筆。
他翻開那份精美的冊子。
目光在紙頁上快速掃過。
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不到三分鐘。
易學習合上規劃書。
他把文件推了回去。
“第三頁的用地性質不符。”
“第七頁的排污指標超標。”
“第十五頁的資金杠桿率違規。”
易學習的聲音像沒有感情的播報器。
“一共十三處違反了現行的土地規劃和環保法規。”
“這方案不合格。”
“拿回去重做。”
劉新建的臉漲得通紅。
他感覺自已像個被老師當眾訓斥的小學生。
碰了一鼻子灰的他轉身就走。
半小時后。
劉新建氣沖沖地推開了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
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祁書記。”
“這不是不給我面子。”
“這是不給趙省長面子。”
劉新建用力拍打著沙發的扶手。
“這么搞下去。”
“林城還怎么發展。”
祁同偉輕輕抬頭,劉新建也意識到自已這個動作頗有點興師問罪的意思,連忙不好意思的站起來。
“同偉書記,我不是說您,我是說那個易石頭,太欺負人了。”
劉新建剛來就直接當著祁同偉的面稱呼自已直屬上司的外號,多少有點狂妄。
不過這也是給祁同偉一個明確的信號。
老哥我把我的把柄都交給你了,我是你一邊的啊。
你可得幫我。
祁同偉哪里不明白劉新建的小心思,秘書派的部分領導,確實有各種各樣的小技巧。
對于劉新建的投誠,祁同偉自然會給予明面上足夠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