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任何項目，市長不點頭，就過不了。
當然祁同偉也可以以書記的名義強行通過，不過既然祁同偉提出來了，說明他不貪戀這個權力。
這不是小事。
這是實實在在的權力讓渡。
這也是實實在在的示好，給他這個市長大展拳腳的空間。
易學習看著祁同偉，目光里的審視和警惕，終于消退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已都沒察覺到的東西。
信服。
不是因為祁同偉說了多少漂亮話。
而是因為他拿出了真金白銀。
空話好說，權力難分。
一個愿意主動分權的書記，至少在這件事上，是認真的。
這讓易學習想起來當時在馬桔鎮的時候，祁同偉要修路，要縣里幾百萬做支點，硬生生搞了一個上億的投資。
當時的鎮長書記、縣里市里的一干領導，基本都提了至少一級。
這樣的能臣干吏誰能不喜歡。
易學習甚至有點期待，只要這個項目成功落地，他有信心，還能在往上提一提。
現在易學習是正廳，再往后，副部，這可是他從來不敢想的一步。
“好。”
易學習站起來。
伸出右手。
祁同偉也站了起來。
兩個人隔著茶幾握了一下手。
力道不大，時間不長。
但兩個人都清楚，這一握，握定了林城未來三年的走向。
“明天上午，我去巡視組。”
易學習收回手。
“跟方組長當面說明情況。”
“行。”
祁同偉把地圖重新折好，連同那個文件袋一起遞過去。
“這份材料你先拿回去看。”
“有什么想法隨時找我。”
易學習接過來，夾在胳膊下面。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
“同偉。”
“嗯？”
“你這個人——”
易學習頓了頓。
“比我想的要厲害。”
門開了，又關上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祁同偉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
他沒有笑。
也沒有松一口氣。
他走回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遠處什么地方燒秸稈的焦糊味。
厲害？
不。
他只是太清楚自已想要什么。
清楚到可以在任何時候、對任何人、做出最精準的取舍。
這不叫厲害。
這叫活明白了。
——
第二天上午九點。
易學習的車再一次出現在開發區培訓中心門口。
這一次，他沒有帶材料。
帶的是一句話。
方正直在辦公室里接待了他。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座椅。
但氣氛完全不同。
昨天是舉報者來揭蓋子。
今天是當事人來收場。
“方組長，關于昨天提交的材料——”
易學習把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用詞很講究。
“經過市委、市政府內部溝通，相關問題已經查明。”
“主要是審批流程操作不規范，不存在主觀惡意違規。”
“市委已決定在常委會上對責任人進行嚴肅批評和公開檢討。”
“同時，將建立重大項目雙簽聯審制度，從源頭上堵住流程漏洞。”
“因此，我申請撤回昨天的實名舉報材料。”
方正直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把眼鏡取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易市長，你昨天來的時候，態度很堅決。”
“今天就撤，不到二十四小時。”
“你不覺得這個節奏有點快嗎？”
易學習的表情沒變。
“快不快，取決于問題解決得快不快。”
“昨天的問題是流程違規，今天已經有了糾正方案和追責措施。”
“我舉報的目的不是整人，是解決問題。”
“問題解決了，舉報的必要性就不存在了。”
方正直看了他幾秒。
然后點了下頭。
“好，我們尊重舉報人的意見。”
“材料我會做撤回處理。”
他站起來，把易學習送到門口。
“不過易市長——”
方正直的手搭在門把上，像是隨口說了一句。
“我們巡視組在林城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該看的，還是會看。”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易學習聽出了分量。
他點了下頭，沒有多說什么。
出了培訓中心的大門，坐進車里。
司機問去哪兒。
“回市政府。”
車啟動了。
易學習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行道樹。
方正直最后那句話，在他腦子里轉了兩圈。
該看的，還是會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撤回了舉報，但巡視組手里那份材料上的信息，已經進了方正直的腦子。
進了腦子的東西，撤不回來。
這件事，可能沒有他想的那么簡單。
——
下午兩點。
市委常委會。
這是三天之內的第二次常委會。
頻率之高，在林城近五年都沒有過。
消息靈通的人已經隱約猜到了議題。
不靈通的，看到劉新建走進會議室時的臉色，也猜到了八九分。
劉新建的臉是灰的。
不是形容詞的灰。
是真的，從皮膚底層透出來的那種灰敗。
像一塊放了三天的豆腐。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沒有跟任何人對視。
徑直坐到自已的位置上。
手里攥著一張A4紙。
紙被攥出了褶皺。
祁同偉最后一個進來。
他的狀態和所有人預想的不一樣。
不是雷霆萬鈞的架勢。
不是興師問罪的姿態。
走路的步子很正常，坐下來以后，先喝了口水。
“今天的常委會，有兩個議題。”
祁同偉掃了一眼全場。
“第一個，關于月牙湖商業開發項目審批流程中存在的問題。”
“由劉新建同志做情況說明和自我檢討。”
他的目光轉向劉新建。
“新建同志，開始吧。”
劉新建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展開手里那張A4紙。
紙上的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但站在這里，每一個字都像鉛塊一樣重。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
他的聲音有點啞。
清了一下嗓子。
“關于月牙湖商業開發項目的審批流程問題，我做如下檢討。”
“在項目推進過程中，由于我個人急于求成的心態，在未經市政府主要領導充分審議的情況下，擅自將項目審批類型由核準制變更為備案制。”
“流轉單上的簽批程序存在不規范之處。”
“部分項目數據未經嚴格核實即上報。”
“以上問題，責任在我。”
“我向市委和在座各位同志做深刻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