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新建念完了。
聲音從頭到尾都是平的。
像在讀一份跟自已無關的通知。
但在座的人都能看到,他握著紙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
燕文權坐在角落里,表情如常。
原本這個會他是沒資格參加的,是易學習特意把他帶上。
是重用也是敲打,劉新建我都不給面子,害怕你一個前省委書記的秘書。
燕文權的目光在劉新建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審視,也有兔死狐悲。
他和劉新建不是一路人。
但同為副市長,看到劉新建在常委會上低頭檢討——
那種滋味,說不上來。
何濤坐在另一側,后背筆直地靠著椅背。
他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但熟悉他的人會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桌面下面,攥著自已的手腕。
劉新建的檢討里沒有提他的名字。
但流轉單上的簽批程序存在不規范之處這句話,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誰。
這也是這次會他要列席的原因。
不過,他現在只求一件事——別點名,別擴大。
過了就好。
祁同偉等劉新建說完,點了下頭。
“坐下吧。”
劉新建坐下了。
像被抽掉了骨頭。
“劉新建同志的檢討,大家都聽到了。”
祁同偉的語氣沒有追加任何批評。
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這件事暴露出我們在重大項目審批流程上的制度短板。”
“不是哪一個人的問題,是機制的問題。”
“所以,我提議——”
“從即日起,林城市所有投資額超過五千萬元的重大項目,必須經市長辦公會和書記辦公會雙重審議。”
“雙簽聯審,缺一不可。”
“不再搞一支筆、一個人說了算。”
這句話一出來。
會議室里的空氣微妙地變了一下。
幾個常委互相對視了一眼。
心里都在盤算同一件事。
書記主動分權?
這在林城——不,在整個漢東省——都不多見。
易學習坐在祁同偉的右手邊。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坐姿比平時松了半寸。
這半寸的差別,只有離他最近的人才能察覺。
“第二個議題。”
祁同偉翻開了面前的文件。
“關于成立林城量子通訊高新技術開發區的議案。”
他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分發了下去。
每人一份,裝訂整齊。
封面上可行性研究報告幾個字,用了加粗的黑體。
整個會議室的注意力在三秒之內完成了轉移。
從劉新建的檢討,到一個誰都沒聽說過的高新區。
常委們翻開材料。
翻到第一頁就開始皺眉。
不是反對的皺眉。
是震驚的皺眉。
量子通訊?
高新區?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像是把一輛法拉利停在了村口的打谷場上。
劉新建倒也沒有認真看,只是象征性的翻了翻。
這材料祁同偉給他看過了,只有一個要求,想參加,就認錯。
不然就換人。
所以今天劉新建很干脆的檢討。
祁同偉給了他們五分鐘時間翻閱。
然后示意周書語開始講。
小周講了五分鐘,祁同偉補充了二十分鐘。
從國家戰略到產業趨勢,從中科大的技術合作意向到林城的區位優勢。
不用PPT,不用投影儀。
就是對著地圖,一個點一個點地講。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
但每一句話里都帶著數據。
不是大約、可能、預計那種模糊數據。
是精確到小數點后一位的數據。
這種精確度,意味著他不是在畫餅。
他是真的做過調研。
真的算過賬。
真的跑過現場。
作為介紹人的周書語整個臉都是紅的,她感受到了那股子壓力,也意識到自已最近確實有點懈怠了。
二十分鐘講完。
祁同偉合上材料。
“各位有什么意見,可以現在提。”
安靜了幾秒。
易學習第一個開口。
“我支持。”
三個字,干脆利落。
沒有條件,沒有附加。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一下。
然后,燕文權舉了下手。
“我也支持。項目配套的人才培養,正好和我們的職業教育改革對接,我愿意牽頭做方案。”
嚴格來說燕文權是沒有投票權的,不過大家都沒在意,這樣的項目,誰不想分一杯羹,寫到自已的政績里。
易學習看了看左右,迅速讀懂了風向。
“我沒有異議。”
其余幾位常委依次表態。
全票通過。
祁同偉把材料收好。
站起來的時候,掃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劉新建。
劉新建正低著頭看桌面。
像一臺被拔了電源的機器。
但祁同偉知道,他還有用。
招商是他的長項。
等高新區立項之后,招商引資的活兒,還得他來干。
一個人最好用的時候,不是他志得意滿的時候。
是他剛摔過一跤、急需證明自已還有價值的時候。
——
會議結束后。
祁同偉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短信。
號碼不陌生。
陳冰冰。
“祁書記,聽說了今天常委會的事。這一手,借力打力,化危為機,堪稱教科書級別。您是我見過最高明的棋手。”
祁同偉看完,沒有回復。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棋手。
這個比喻不太準確。
棋手是在棋盤外面的。
而他,從來都是站在棋盤里面的。
既是下棋的人,也是棋。
只是他給自已選了一個別人動不了的位置。
至少目前是這樣。
——
晚上七點。
祁同偉正在辦公室里看高新區的征地方案初稿,手機響了。
高小琴。
“同偉哥,你忙嗎?”
“說。”
“有個事,我覺得你會很感興趣。”
高小琴的聲音里有一種壓抑著興奮的味道。
像是揣著一個大消息,等不及要說出來。
“你知道港商黃啟超嗎?”
祁同偉搜索了一下記憶。
知道。
港島啟超集團的老板。
做基建和新能源起家,后來往科技產業轉型。
身家據說在兩百億以上。
去年上過一次財經雜志的封面。
“他要來漢東考察投資。”
高小琴頓了一下,像是在給下一句話蓄力。
“帶了一個考察團。”
“規模很大。”
“總投資意向——一百個億。”
祁同偉的手停在了文件上。
一百個億。
“而且祁哥,最關鍵的——”
高小琴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他們的第一站,不是省會。”
“是林城。”
祁同偉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三下。
天上掉餡餅?
不可能。
沒有人會把一百個億的考察團第一站放在一個GDP倒數第三的地級市。
除非——有人鋪過路。
“小琴。”
“嗯?”
“這條線,是你牽的?”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不是回答的笑。
是你自已猜的笑。
“同偉哥,你先別管線是誰牽的。”
“你就說——你接不接?”
祁同偉靠回椅背。
天花板上的燈管還是那么白。
但他看燈管的眼神,和昨天晚上不一樣了。
昨天是疲憊。
今天是饑餓。
算上之前的百億投資,現在整個林城的體量前前后后差不多有五百億的項目運作。
這個就算是京州也比不了啊。
“接。”
“怎么可能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