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拿起了U盤。
動作很慢。像是從桌面上撿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東西。
U盤很輕。
但他知道這里面裝的東西足夠炸翻漢東官場的半壁江山。
祁同偉看了看杜遠城心里有很多疑問，但他沒開口。
他知道問了也不可能拿到確切的消息。
與其拿一些煙霧彈，倒不如看看里面的東西再說。
他沒有在酒店打開。
回到家，書房的門反鎖。窗簾拉死。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臺沒有聯(lián)網(wǎng)的舊筆記本電腦——這臺機器是他專門留著處理敏感文件的，硬盤加密，從不接入任何網(wǎng)絡(luò)。
U盤插進去。
文件夾只有一個。命名很簡單——名錄。
里面是一份Excel表格。
二十三個名字。
每個名字后面跟著四列數(shù)據(jù)：代持人姓名、入股時間、持股比例、歷年分紅金額。
祁同偉從第一行開始看。
前面幾個名字他不認識。有京都的，有沿海省份的。職級從廳局級到副部級不等。
第九個名字。
他停了一下。
漢東省發(fā)改委副主任，錢明遠。
持股比例0.3%。分紅累計一千二百萬。
祁同偉繼續(xù)往下看。
第十四個名字。
漢東省交通廳廳長，馬文龍。
持股比例0.5%。分紅累計兩千一百萬。
這兩個人他都見過。開會的時候坐過同一間會議室。
錢明遠話不多，開會時喜歡低頭記筆記。馬文龍人高馬大，說話嗓門大，每次聚餐都是他先端杯。
他繼續(xù)翻。
第十九個名字。
手指停住了。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
不是漢東的。是京都的。
而且級別很高。
高到他需要重新審視杜遠城把這個U盤交給他的全部動機。
祁同偉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看了整整兩分鐘。
然后他把U盤拔了出來。
關(guān)機。
U盤裝進一個防磁袋里，鎖進書房保險柜的第二層和展達銀行那份洗錢證據(jù)放在一起。
這一晚他沒有睡好。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他在反復(fù)推演一個問題——杜遠城為什么要給他這把刀？
是投名狀？
不像。杜遠城撤退得干脆，沒有要留下來投誠的跡象。
而且杜伯仲栽在他祁同偉的手里，杜家不可能有這么好的脾氣。
是攪局？
有可能。把名單扔給祁同偉，讓他和名單上的人互相消耗，杜遠城坐收漁翁之利。
還是有更深的原因？
祁同偉暫時想不透。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這份名單現(xiàn)在不能動。
時機沒到。
動早了，打草驚蛇。動晚了，證據(jù)可能被銷毀。
他需要等。
等一個恰到好處的窗口。
——
窗口來得比他預(yù)想的快。
三天后。
省委辦公廳的內(nèi)部通訊系統(tǒng)里，流轉(zhuǎn)了一份標(biāo)注為密件的文件。
文件的標(biāo)題是《關(guān)于巖臺市惠龍新城項目征地程序合規(guī)性問題的情況反映》。
發(fā)件人不詳。
收件人是省委書記劉宏明。
這是一封匿名舉報信。
內(nèi)容很具體。不是泛泛而談的檢舉，而是精確到了地塊編號、征地時間、補償標(biāo)準和實際發(fā)放金額之間的差異。
舉報信指出：巖臺惠龍新城一期的七個地塊中，有三個地塊的征地補償款存在明顯縮水。
被征地農(nóng)戶實際收到的補償金額，只有政府公示標(biāo)準的60%到70%。
差額去了哪里？
舉報信沒有直接說。但附了一組銀行流水的截圖，顯示補償款從巖臺市財政專戶撥出后，經(jīng)過一家名為“豐泰建設(shè)”的公司中轉(zhuǎn)，最終有一部分資金流入了惠龍項目的施工方賬戶。
豐泰建設(shè)。
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孫國平。
孫國平是趙瑞龍在巖臺的白手套之一。
劉宏明收到這封舉報信的時候，正在辦公室看一份全省經(jīng)濟運行的季度報告。
秘書把密件送進來。他拆開看了。
看完之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他來漢東不到一年。
對趙立春的底子，他心里有數(shù)。京都派他來，不是讓他來當(dāng)太平官的。
但他也清楚，趙立春能提省長是得到上面的信任的。
他來是團結(jié)中求發(fā)展的，一上來就動一個跟自已搭班子的省長，自已多少有點越權(quán)了。
而且動趙立春需要證據(jù)，需要時機，更需要一個不會引發(fā)連鎖崩盤的切入點。
趙瑞龍在巖臺搞的那一套，他不是不知道。但之前沒有實錘。
現(xiàn)在實錘送上門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王副書記，來我辦公室一趟。”
——
王鐵面是省紀委副書記。
五十四歲。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像是長期睡眠不足。
他有個外號叫王鐵面，不是因為他鐵面無私——雖然他確實鐵面無私——而是因為他的臉上幾乎沒有表情。
高興的時候是這張臉，生氣的時候還是這張臉。下屬們私底下說，王書記這張臉就是一面墻，你永遠猜不到墻后面在想什么。
他進了劉宏明的辦公室。
門關(guān)上。
劉宏明把舉報信推過去。
王鐵面看了五分鐘。
看完之后，他把信紙放回信封里，動作很仔細，連折痕都對齊了。
“劉書記，這封信的信息量很大。征地補償?shù)牟铑~、資金流轉(zhuǎn)路徑、關(guān)聯(lián)公司。如果屬實，這不是簡單的違規(guī)征地問題。”
劉宏明點了一下頭。
“你覺得可信度有多高？”
王鐵面想了想。
“附件里的銀行流水截圖，格式是對的。時間戳、交易編號、對手方賬戶信息都能核實。如果是偽造的，成本太高。我傾向于認為，信息源是真的。”
“那就查。”
劉宏明說得很平。
“秘密查。不要驚動地方。先核實征地補償?shù)牟铑~是否屬實，再順著資金鏈往上追。”
王鐵面站起來。
“需要多少人？”
“你自已定。但有一條——參與調(diào)查的人員名單只報給我。不經(jīng)過省委組織部，不經(jīng)過省政府辦公廳。”
王鐵面聽懂了。
不經(jīng)過省政府辦公廳，就是不經(jīng)過趙立春那條線。
“明白。”
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聲很輕。走廊里空蕩蕩的，日光燈管發(fā)出細微的電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