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審計結束。
方副廳長帶著審計組全體成員回省城的那天早上。他在市委大院門口跟祁同偉握了手。
“祁書記,審計報告三天之內會正式出具?!?/p>
祁同偉點點頭。
“辛苦方廳長?;厝ヂ飞献⒁獍踩??!?/p>
方副廳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
他上了車。車門關上之前,他從車窗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市委大樓。
灰色的。方方正正的。跟全省所有的市委大樓沒什么兩樣。
但他知道這棟樓里有個不一樣的人。
——
審計報告出來的那天。祁同偉讓人把核心結論整理成了一份簡報。
兩頁紙。
第一頁:東方漢城三期項目資金使用合規,未發現違規違紀問題。
第二頁:通過精細化管理和集中采購,項目節省財政支出約一億九千八百萬元。
簡報當天傳真到了京都三家媒體的編輯部。
附帶的還有一組工地照片。陽光工程的LED公示屏。三班倒的施工現場。整齊的工人宿舍。
標題是祁同偉親自擬的。
《反腐與建設并舉:林城模式的實踐與探索》。
——
劉宏明來林城視察的那天。
天放晴了。
十一月的陽光從云層的縫隙里劈下來。照在東方漢城三號樓的外墻上。
三號樓已經封頂了。
十八層?;炷两Y構。外墻的保溫層剛做完最后一層。腳手架還沒拆。藍色的安全網在風里輕輕鼓蕩。
工地上人聲鼎沸。
正門口的LED屏上還在滾動數據。
劉宏明的車隊從東門進來。三輛黑色的奧迪。省委的隨行人員走在前面開路。
趙瑞龍站在工地調度中心的門口。還是那套灰色三件套。領帶打得規規矩矩。
他身后是十二個項目部的負責人。全部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安全帽上印著“漢東文投”的logo。
劉宏明下車的時候。他的眼睛先看了那塊LED屏。
屏幕上正在滾動的是上個月的水泥采購明細。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祁同偉迎上來。
“劉書記,歡迎視察。”
劉宏明的臉上掛著笑。那種笑。分寸拿捏得精準。不熱情。不冷淡。嘴角的弧度恰好適合出現在新聞鏡頭里。
因為鏡頭確實在。
工地東側。兩臺攝像機。一臺是省臺的。一臺是京都來的。
記者們扛著設備。話筒上貼著各自媒體的臺標。
劉宏明看到那些鏡頭的時候。腳步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但他的右手——原本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右手——抽出來了。
放在了身體一側。
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并攏著。微微張開。又握攏。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動作。
但祁同偉注意到了。
——
視察用了兩個小時。
走了工地??戳斯?。翻了臺賬。聽了易學習的匯報。
劉宏明全程面帶微笑。頻頻點頭。
在鏡頭前,他說了一句話。
“林城的同志們敢于把項目放在陽光下接受檢驗,這種精神,這種魄力,值得我們全省學習。”
笑容標準。語氣誠懇。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秘書看見了——他的后背。大衣里面的襯衫。濕了一片。
不是熱的。
十一月的風吹過工地的時候,是涼的。
——
晚宴安排在市政府招待所。
二樓的小包間。一張圓桌。坐了八個人。
祁同偉、易學習、劉新建坐一邊。劉宏明帶了秘書和省委辦公廳的一個副主任。趙瑞龍也在。
菜是標準的公務接待。四菜一湯。沒有酒。
但氣氛不對。
那種不對不是劍拔弩張。是另一種東西。
像兩個人坐在牌桌上。一個人的底牌已經翻出來了。另一個人手里還攥著幾張沒出的牌,但他知道——那幾張牌已經不夠用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
劉宏明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瑞龍,你出去透透氣。帶大家去看看夜景?!?/p>
趙瑞龍站起來??戳似钔瑐ヒ谎?。
祁同偉微微點了下頭。
趙瑞龍帶著其他人出去了。
門關上了。
包間里只剩兩個人。
圓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
劉宏明坐在椅子上。兩只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他看著祁同偉。
“同偉。”
他的聲音變了。不是在鏡頭前的那個聲音。是另一個。比較舊的。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
“你這套規矩。讓很多人沒飯吃啊?!?/p>
祁同偉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劉宏明倒了一杯。又給自已倒了一杯。
茶是綠茶。不是什么名貴品種。普通的毛尖。
他端起杯子。
“劉書記。”
他的眼睛看著杯子里的茶葉。碧綠的。在熱水里面舒展開來。一片一片的。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劉宏明。
“漢東的飯有很多種。但沾著血和泥的飯,在林城吃不下去。”
劉宏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移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著。
桌上的菜涼了。熱氣散了。只剩下筷子擱在碟子邊上,安安靜靜的。
劉宏明站起來。
拿起大衣。
“同偉。路還長?!?/p>
他轉身走了。
門打開。又關上。
祁同偉一個人坐在包間里。
他端著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涼了。
——
劉宏明離開林城的車隊從南門上了高速。
尾燈在夜色里變成兩個紅點。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遠處的立交橋彎道上。
祁同偉站在市委大樓四樓的窗口。
他沒開燈。辦公室是暗的。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陰影。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短信。
他拿出來。
屏幕亮了。
一個陌生號碼。沒有歸屬地顯示。
兩個字。
“成交。”
祁同偉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里。
重新轉向窗戶。
遠處的東方漢城工地燈火通明。塔吊還在慢慢轉。
更遠的地方是一片暗下去的老城區?;疑奈蓓?。彎曲的巷子。看不清輪廓。
他知道這條路還遠得很。
劉宏明不是終點。甚至不是最大的障礙。
那個隱在京都男人背后的東西。那個到現在還沒有名字、沒有面孔的東西。
它不在省城。
也許就在他每天路過的某個走廊里。某張他點過頭打過招呼的臉后面。
風從窗縫里擠進來。涼的。
祁同偉站在窗口。一動不動。
樓下的旗桿繩子又響了。細碎的金屬聲。一下。又一下。
像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