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漢城三期主體完工。
鞭炮聲從早上六點就開始響了。
不是市委組織的。是老百姓自已放的。
東關街的早餐鋪子門口,三掛一萬響的鞭炮炸得紅紙屑鋪了半條街。
賣油條的老馬頭戴紅花,逢人就喊。
“東方漢城完工了!林城翻身了!”
沒人覺得他夸張。
五年前,林城的名片是煤灰、塌陷區和討薪的礦工。
省里開會提到林城,語氣跟提到一個成績差的孩子差不多,恨鐵不成鋼里面夾著點嫌棄。
現在不一樣了。
東方漢城三期的十八棟高層住宅全部完工。
六棟商業綜合體完成外立面裝飾。
高新技術產業園一期已有四十七家企業入駐,其中十一家是從呂州和省城挖過來的。
林城的人均GDP從全省倒數第四,躍居到了全省第三。
頗有有追趕副省級的呂州和京州的意思。
這個數據在省統計局的內部簡報上出來的時候。
據說呂州那邊的李達康在辦公室里,茶杯摔了一個。
沒人證實。但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
——
竣工典禮定在上午十點。
地點是東方漢城中央廣場。
廣場正中間立著一座剛落成的觀光塔林城之眼。
塔高一百六十八米。鋼結構。玻璃幕墻。
陽光打上去的時候,整座塔像一根插在林城心臟里的光柱。
這個高度是祁同偉定的。
趙瑞龍當時問過。
“祁哥,一百六十八米,是不是太高了?林城又不是省會。”
祁同偉只說了一句話。
“林城不需要向誰低頭。”
趙瑞龍就不問了。
其實按祁同偉的意思,還是保守了,畢竟之后這幾天,別說一百多米的樓,兩三百米的地標一個接一個拔地而起。
單單漢東京州和呂州目前在規劃的就有好幾個摩天大樓。
要不是林城的地質結構不支持,祁同偉怎么都要搞到兩百多三百米。
——
觀光塔的頂層觀景臺。三百六十度全景玻璃。
祁同偉站在朝南的落地窗前。
腳下是整個東方漢城。十八棟住宅樓排列得整整齊齊。
淺灰色的外墻。每棟樓之間是精心設計的綠化帶和人行步道。
再往外,產業園的廠房連成一片。藍色的彩鋼瓦頂在陽光下閃著光。
更遠的地方。老城區的輪廓還在?;疑摹0?。但已經不再是這座城市唯一的底色了。
新的和舊的。高的和矮的。明亮的和灰暗的。它們擠在一起。像一個人的過去和現在被擺在同一張照片里。
祁同偉的目光從南邊移到北邊。
北邊是曾經的光明峰方向。現在那片區域已經看不到煤礦的井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白色的標準化廠房。
西德技術引進的精密制造產線,就裝在那些廠房里。
三年。
當然也是高育良牽的線,不過這是真技術。
從一個停產煤礦到高科技孵化器。從一個討薪重災區到全省人均GDP第三。
這不是奇跡。奇跡是不可復制的。
這是算出來的。一步一步。一刀一刀。從審計臺賬上的每一分錢開始算的。
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涼的。十一月的風把觀景臺的溫度壓得很低。
“祁大哥,來賓快到了。”
周書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祁同偉收回手指。轉身走向電梯。
——
廣場上已經搭好了觀禮臺。
紅色的地毯從主席臺延伸到廣場中央。兩側是座椅。
前三排是省市領導。后面是企業代表、媒體和市民代表。
人很多。但秩序出奇得好。
高育良是第一個到的正廳級領導。
他坐的是巖臺的專車,車牌是0001。但他沒讓司機直接開到廣場。在東方漢城的東門就下了車。步行進來的。
他想看看。
從東門進來。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條商業步行街。兩側的商鋪已經有一半開始營業了。
雜貨店、書店、服裝連鎖。招牌是統一設計的,古銅色底板,白色字體。
不土,但也不過分洋氣。恰到好處。
再往里走。是住宅區。
綠化帶里的銀杏樹葉子黃了。金燦燦地鋪在步道上。
幾個工人正在用吹葉機清理落葉,吹葉機的轟鳴聲襯著遠處廣場上的音響試音。
高育良放慢了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路邊的一塊石碑上。碑上刻著幾行字。
東方漢城·安置社區
原林城礦務局第三煤礦棚戶區改造工程
惠及居民1672戶 5284人
高育良站在石碑前面??戳撕芫?。
一千六百七十二戶。五千二百八十四人。
這些人三年前還住在塌陷區的板房里。冬天燒煤球取暖,一氧化碳中毒每年都要送走幾個。
孩子上學要走四公里的土路。下雨天泥巴能淹到小腿肚。
現在他們住在這里。電梯房。集中供暖。樓下就是學校和衛生服務站。
高育良伸手摸了一下石碑。石頭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冰涼的。
他想起了一件事。
四年前。祁同偉還在林城當副市長的時候。
有一次高育良去省城開會,回來路上繞道去了趟林城。
祁同偉開著一輛灰頭土臉的吉普車帶他去看一個工業園。
車在一條坑坑洼洼的縣道上顛了四十分鐘。
高育良坐在副駕駛上。腰都快顛散了。
“同偉,你這個工業園到底在哪兒?”
“快了。”祁同偉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
“老師,我跟西德那邊談了一條精密鑄件產線。整套技術引進。設備從漢堡港直接發到連云港,再轉運過來?!?/p>
高育良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這小子瘋了。
一個煤炭市搞什么西德技術引進?市財政連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哪來的錢?
他沒說出口。但臉上的表情藏不住。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笑了。
“老師,您別用那種看瘋子的眼神看我。”
“我沒有?!?/p>
“您有。”
高育良想起那天的對話。嘴角動了一下。
那條西德產線,后來成了林城產業升級的核心。
圍繞它衍生出來的配套企業有二十多家。直接帶動就業三千多人。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祁同偉在賭博。
現在回頭看——那不是賭博。
那是一個人在所有人都只看得到煤礦的時候,已經看到了煤礦死掉之后這片土地應該長出什么東西。
高育良站在石碑前。深吸了一口氣。
十一月的空氣是涼的。但不冷。有銀杏葉的味道。和遠處工地上殘留的混凝土氣息。
他繼續往廣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