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奧迪駛出省委大院。
龍飛沒開音樂,車廂里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
楚風云靠在后排,右手搭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擦過褲縫。
方浩坐在副駕駛,公文包擱在腿上,右手按著西裝內袋。錄音筆還在,紅燈已經滅了,但那幾個小時的音頻沉甸甸地壓在芯片里。
車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樹一排排退去。初冬正午的陽光很薄,光斑打在車廂內壁上,明一陣滅一陣。
楚風云沒有看窗外。
“秘書長人事報告,今晚定稿。”
不高的聲音從后排遞到前排,剛好穿透底噪。
方浩的脊背微微一繃,沒有回頭。
“明白。”
他抽出口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鋼筆尖快速劃了一行,收回內袋。
沉默了三秒。
方浩的手指在筆記本封皮上停了一下,然后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聲音壓得很低。
“老板,有一件事,需要向您匯報。”
楚風云的目光從車窗上收回來,落在方浩后腦勺的位置。
“說。”
“項新榮今天下午去了省公安廳。”
方浩頓了一下。
“見了一個人。”
楚風云沒有追問。
車輪碾過一段不平整的路面,車身微微顛了一下,方浩的肩膀隨慣性晃了半寸,然后穩住。
“趙剛。”
兩個字落在安靜的車廂里,像石子扔進深潭。
楚風云搭在膝蓋上的拇指,停了。
趙剛。豐饒市公安局原常務副局長。鷹嘴彎攔截事件的現場執行者——那個叼著煙、披著警用大衣、試圖在省道上截停方浩和王俊毅的人。
龍飛的目光在后視鏡里掠了一下后排。極快。然后重新釘回前方路面,雙手握著方向盤,十點十分位置,紋絲不動。
楚風云沒有立刻回應。
鷹嘴彎之后,趙剛不但沒受任何處分,反而調進了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行政級別平移,實際上是從地方的池子挪進了省城的江面。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全省刑事偵查的指揮中樞。調得動全省刑偵力量。簽得出協查函。進得了任何一個地市的案件偵辦體系。
李志強把自已的刀從豐饒市收回了省城。不是棄卒。
是換了一把更長的鞘。
而今天下午,項新榮去見了這把刀。
省政府秘書長,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
這兩個人坐在一起,不會聊天氣。
“消息來源?”
方浩的回答干脆。
“省公安廳門衛登記系統。項新榮用的公務證件進出,門衛室有簽字時間,我通過辦公廳行政處的人交叉核實過一遍。”
楚風云的頭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從后排看不出是點頭還是調整坐姿。
“幾點到的?”
“登記時間下午三點四十分,離開時間四點五十二分。一個多小時。”
一個多小時。
不是順路打招呼。不是禮節性拜訪。這是談事情的時長。是部署任務的時長。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方浩沒有繼續追問。信息遞到位了,判斷和決策是后排的事。秘書的分寸線畫在這里。
楚風云靠著椅背,右手食指在膝蓋上緩緩叩了三下,停了,又叩了三下。
車在一個路口等了紅燈。
“先送方浩回辦公廳。”楚風云的聲音從后排傳過來,“然后回住處。”
方浩轉了一下頭,看了一眼后排。楚風云的目光已經落到車窗外面去了——初冬的街道,行人裹著大衣,路邊銀杏葉黃得晃眼。
“秘書長人事報告終稿,今晚十點之前送到我書房。其他事回去再說。”
“明白。”
方浩轉回身,重新面向前方。
——
黑色奧迪駛入省政府家屬院大門時,儀表盤上的數字是20:47。
下午在辦公室待了一整個下午,批了幾份常規公文和兩個廳局的請示件,沒出門,沒見人,就等天黑,等終稿。
下車。楚風云抬頭看了一眼常委院二號別墅二樓的窗戶。
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灑出來。
李書涵還沒睡。
他先上了二樓。
李書涵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茶幾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花茶,杯壁上掛著淡黃色的水痕。
“回來了。”
語氣很平。沒有追問今天去了哪里、見了誰、談了什么。
“吃了嗎?”
她站起身。
“車上啃了兩個面包。”
“那不行。阿姨留了湯,你先喝一碗。”
楚風云沒有推辭。接過那碗熱湯,站在餐桌旁邊,三口。排骨蓮藕。藕燉得軟爛,入口即化,火候是剛好的那種剛好。
“孩子們睡了?”
“八點就睡了。”李書涵語氣里帶了一絲無奈,“星河今天在幼兒園跟人打架了。老師說他把同桌的水彩筆搶了,同桌推了他一下,他直接把人按在地上。”
楚風云的嘴角動了動。
“明天我跟他談。”
“你有空嗎?”
“擠。”
一個字,但分量已經夠了。
李書涵伸手幫他理了一下衣領。手指在領口停了一瞬,沒有多余的動作。
“去忙吧。我不等你了。”
楚風云點頭,轉身下樓,走進一樓書房。
——
書房門關上。
臺燈打開,暖黃色的光圈罩住書桌上方半米的空間,書桌以外的世界退進陰影。
桌上摞著三疊文件,最上面一疊封面印著“省政府人事請示報告(終稿)”。
楚風云坐下,拿起報告,一頁頁翻。
這是方浩按第三版修改意見完成的終稿。每個措辭都過了三遍篩子。
關鍵段落的表述——
“為進一步優化省政府領導班子結構、充實行政中樞力量,根據《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及干部交流任職的有關規定,經省政府黨組研究,擬商請中央組織部協調西南省清遠市市長周小川同志調任嶺江省人民政府秘書長,同步報省委審議。”
“進一步優化”——不說現任有問題,只說需要更好。
“干部交流任職”——組織系統最常規的人事通道,全國每年幾千人走這條路。
“商請中央組織部協調”——全部精妙在這一行。一個正廳級干部的跨省調動,省委組織部有建議權,但最終拍板權在中組部。
如果這份報告走省委組織部的常規通道,到了劉文華手上,他有一百種手段讓它在程序環節里擱到發霉。
“材料不全,退回補充。”
“需要進一步征求分管領導意見。”
“建議納入下一批次統籌考慮。”
每一條都合規,每一條都是軟刀子。
所以楚風云從開始就沒打算走那條路。
先過中組部。中組部點了頭,省委常委會討論的就不再是“要不要調這個人”,而是“中組部已經批了,諸位有沒有不同意見”。
劉文華的建議權,在中組部的審批結論面前,分量和白紙差不多。
而中組部那邊——秦正國副部長在楚風云赴任宣布會上說過六個字。
“中央看著呢,放手干。”
那不是場面話。
楚風云拿起鋼筆。筆尖懸在簽發欄上方,停了不到一秒。
落筆。
端端正正簽下名字。筆畫收尾干脆,墨跡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簽完,合上報告,擱在桌面左側。
然后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空白的省政府信箋紙,擰開筆帽。
另一份文件要寫。
——
標題擬了四個字取了七個字——
“關于省政府行政中樞運轉情況的若干說明”。
通篇沒有“問題”,沒有“違規”,沒有“查處”。每一個用詞都溫和、中性、滴水不漏。
“近期,省政府辦公廳在公文流轉效率、信息安全管理、機要室網絡使用規范等方面,存在若干值得關注的現象。”
“值得關注的現象”——七個字。一件具體的事都沒提。但什么都在里面了。
這份東西不是告狀用的。告狀是紀委的活。
這份東西是給趙天明用的。
秘書長替換的消息傳出去,常委們私底下嘀咕——好端端的為什么換項新榮?是不是楚風云搞政治清洗?
趙天明把這份說明往桌上一放。
“不是清洗。行政中樞運轉有問題,換人是工作需要。”
一句話就擋回去了。
給決策者一個體面的理由,比給他一百條真實的罪狀更管用。罪狀越多,決策者越被動。
人事不是算賬,是手藝。
楚風云寫完說明,吹干墨跡,連同人事請示報告一起裝入深藍色的省政府機密公文袋,封口,鈐印。
掛鐘指向21:38。
他拿起座機,撥了方浩手機。
鈴響一聲。接通。
“老板。”
方浩的聲音清醒,沒有困意。背景音里有紙張翻動的聲響——還在辦公室。
“報告已簽發。明早八點前我親自送省委,不走辦公廳流轉通道。”
“明白。”
兩端都沒有掛。
線路里只剩電流的底噪,細如游絲。像兩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在等某個更重的東西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