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秒鐘的空白。
“老板,關于項新榮下午見趙剛的事。”方浩的聲音低了半度,“我又核實了一些細節。”
“說。”
“項新榮到省公安廳的時間比之前報的更早。門衛登記本上是三點四十分,但廳機關大院車輛進出記錄顯示,他的車三點三十二分就進了大門,比簽到時間早了八分鐘。”
楚風云沒有說話。
方浩繼續。
“他先在刑偵總隊辦公區待了大約四十分鐘。不是直接去找趙剛,是在總隊各個科室之間轉了一圈。然后才跟趙剛單獨面談。”
楚風云的目光在臺燈光圈的邊沿處定了一瞬。
四十分鐘。一個省政府秘書長,跑到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辦公區里轉了四十分鐘。
他的職責范圍是省政府內部行政事務,跟刑事偵查八竿子打不著一根毛。
他不是去“視察”。
他在看地形。總隊編了多少人,誰在值班,哪些人是趙剛帶過來的舊部,調人出去需要過幾道簽字。
“知道了。”楚風云的語氣平得像一面沒有起過風的湖。“另外一件事。”
“請講。”
“韓志軍的背景調查結果我看過了。此人暫不接觸。通過王俊毅傳一句話——'組織感謝他的勇氣,請保持現狀,等待通知。'原話傳達,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明白。原話。一個字不改。”
“嗯。”
楚風云掛了電話。
韓志軍在平遠縣財政局待了十八年。人脈、檔案、資金數據——是打開平遠縣那口鍋蓋的鑰匙。
但鑰匙不能現在用。
對方的暗面力量還沒有被全面壓制。過早暴露一個內線,等于把自已人往對方刀口上送。
用早了,鑰匙就廢了。
楚風云放下座機,拿起手機,打開加密通道,給孫為民發了一條指令。
“趙剛,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上月從豐饒市調入。對其在省廳期間的全部通聯記錄做篩查。重點關注與華都方向的通聯。結果即時回傳。”
發送。
孫為民的回復四十秒后彈出來。
“收到。預計兩小時內出結果。”
楚風云鎖屏,放下手機,拿起座機,撥了另一個號碼。
龍飛接起來。沒有招呼。
“老板。”
“來書房。”
腳步聲很輕。三十秒后門開了。
龍飛站在門口。深灰色衛衣,軟底鞋。如果不是楚風云叫他,這棟別墅里幾乎感知不到有這么一個人。
楚風云開門見山。
“趙剛。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上月從豐饒市調入。從現在起,二十四小時貼身跟蹤。”
龍飛沒有任何多余反應。只問了一個問題。
“暴露等級?”
“零。”楚風云的聲音放得很輕,“不接觸。不暴露。不干預。只看他去哪、見誰、什么時間、待多久。所有信息直接報我,不過任何中間環節。”
“明白。”
“另外,王俊毅的安全問題同步關注。發現可疑人員接近他的住所或活動范圍,第一時間上報。”
“需要提前部署保護力量?”
“不用。明天我走正式程序,通過王立峰以案件相關人員安全保障的名義,調紀委系統的可靠力量做專人值守。你那邊是暗線,紀委那邊是明線,兩條線不交叉。”
龍飛點了一下頭,無聲退出。門合上的時候,連門鎖的咔噠聲都沒有。
——
掛鐘走到23:07。
龍飛的第一份跟蹤報告通過加密通道傳回來。
楚風云打開。
“21:40,目標離開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宿舍樓。駕私人車輛沿城東快速路向東郊方向行駛。”
“22:03,目標車輛駛入青陽市東郊新華路1288號建筑工地。該工地為'金玉滿堂'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第七期在建項目。目前停工。無施工人員。僅一名看門老人。”
“22:05,目標將車停在工地北側圍擋缺口處。步行進入內部。”
“22:07,目標進入東北角一處臨時板房。夜視觀察確認板房內已有兩人。加上目標,共三人。其中一人向目標遞交疑似文件袋狀物品。”
“22:30,目標離開板房。駕車原路返回。”
“跟蹤小組未進入工地內部。兩名不明人員身份暫未確認。其中一人體型特征——身高約一米七五,體重約九十公斤,右腿略有跛態——與豐饒市公安局另一名副局長錢大偉的已知信息高度吻合。另一人體型瘦小,暫無比對。”
楚風云把報告看了兩遍。
金玉滿堂第七期工地。停了工的。沒人。夠偏。
趙剛選在這種地方碰面,有基本的反偵察意識。但也就是“基本”。他的段位和龍飛帶的人之間,差著整整一個世界。
三個人,板房密會,深夜,廢棄工地。
還有文件袋。
不是口頭吩咐。是書面部署。
楚風云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枝擱下的鋼筆上。
項新榮在通過趙剛搭一條新的暗線。
這條線脫離常規公安指揮體系,不走正式的警務調度流程,人員從趙剛的豐饒市舊部里抽。那些在鷹嘴彎執行過攔截任務、手上沾了一次泥的人。
目標是誰?
三種可能。
第一,王俊毅。省府督查組副組長,手里攥著太平縣扶貧造假的全套證據。拔掉他,等于拔掉楚風云插在本土派腹地最深的一顆釘子。
第二,已投誠或即將投誠的基層干部。趙德安、錢進、孟憲成。太平縣主動靠攏過來的三個人。還有韓志軍。平遠縣冒著風險遞交“兩套賬”的財政局副局長。掐斷這些觸角,楚風云在基層就變成瞎子。
第三,周明的家屬。
三種可能。楚風云不打算賭哪一種。
他拿起座機,撥了王立峰的手機。
鈴響兩聲,接通。對面傳來老式座鐘“鐺鐺”的報時聲——王立峰還在辦公室。
“王書記,我是風云,打擾了。”
“說。”
一個字。像斧子劈下去一樣利索。
“王俊毅的安全保障需要升級。建議以案件相關人員安全保障的正式程序,由紀委系統調派可靠力量,二十四小時專人值守。”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有情況?”
“項新榮今天下午去了省公安廳刑偵總隊,見了趙剛。晚上趙剛在一處停工工地和不明人員密會,有文件交接。我判斷他們正在重組行動力量,目標可能指向已投誠的基層干部或關鍵證人。”
王立峰沒有再追細節。
“明天一早安排。”
“謝謝王書記。”
“不用謝。”王立峰的聲音頓了一下,尾音里帶著一絲粗礪的東西,“你自已也注意。”
電話掛斷。
——
楚風云關掉臺燈。
書房陷入黑暗。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百葉窗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排平行的細線,像琴弦。
他正準備起身上樓。
手機震了一下。
孫為民的加密信息。
楚風云點開。
只有一行字。
“趙剛在省廳期間通聯記錄篩查完畢。昨日下午四點十七分一個去電。時長四分三十一秒。”
下面是那串號碼。
再下面,一行備注。
“經比對,該號碼與李達海三天前撥打的那個未接通號碼——完全一致。”
楚風云握著手機,坐在黑暗里。
窗外路燈的光勾出他半邊下頜的輪廓。
同一個號碼。華都的號碼。
李達海打過去。
沒有人接。
趙剛打過去。
有人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