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頭部的強光掃過，地上那一堆遍布裂紋的機械殘骸蜷縮成一團，反射著黯淡灰朦的銀灰色暗光。
“金屬外殼碎裂，機械足液壓油滲漏，身軀有小面積灼燒痕跡，應該發生過短路爆炸。”紀英豪盯著畫面上那個“遍體鱗傷”的類狗機器人說道，“典型的核輻射綜合征。”
“哪個國家的機器人？”孫乾問道。
“不重要！多管閑事！老李，繼續前進，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劉建國瞪了孫乾一眼，嚇得孫乾趕緊閉嘴。
“那是F國的ARM四足機器人！”蕭望穹小聲答道。
“你怎么知道？”孫乾壓低聲音，“不是說倒在了離碎片三十米開外的距離嗎？”
“龐大臃腫的身軀、粗壯的液壓足、電路外置是ARM四足機器人最明顯的特征，能堅持到這兒，也算是奇跡。”蕭望穹撓撓頭，“這里離碎片也就五米左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ARM一進入安全殼就已經失控，如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竄，F國的團隊為了維護機械強國的尊嚴，只能放嘴一搏……估計連他們都沒料到，這牛吹保守了，他們的ARM離目標僅一步之遙！”
“如果他們知道這結果，是該哭還是笑？”陸天舒揶揄道。
“ARM四足機器人是從4號口進入的。”水產廳次長突然冒出這句不著邊的話，連那個冷臉的能源大臣都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
蕭望穹只是懵了一下，立刻就想通了次長這話的深意。
4號口離這塊碎片的距離差不多就是30多米，一個失去控制的機器人絕不會順利通過復雜的地形恰巧走到這里。
而且黃老之前說過，他們在樓上聽到F國的專家說：八分二十三秒，機器人才徹底失去聯系！
如果黃老沒聽錯的話，那就只剩下一個解釋：F國在對R國撒謊！
蕭望穹和身旁的陸天舒對視了一眼，發現對方輕輕點了點頭，才知道組長早已想透其中的關節。
“可ARM明明具備靠近碎片的實力，F國為什么要自黑？”蕭望穹輕聲問道。
“一個核心技術完全不如R國的機器人，即便倒在里面，R國也不會對取出它的殘骸感興趣。示弱只為自保。”陸天舒湊到蕭望穹身旁說道。
原來F國的自黑，完全是為了確保核心技術不落入他國之手！
看來，ARM一進入安全殼，F國就知道兇多吉少，于是提前布局。
“所以，你們也沒全程監控？”蕭望穹扭頭問次長。
次長點點頭：“F國的機器人進入安全殼后屏幕一黑，隨即一個科學家情緒失控，哭天喊地，我和能源大臣光顧著安慰他們了……”
能源大臣在一旁咬牙切齒道：“聲東擊西！這幫外國人，狡猾的老狐貍……”
蕭望穹抿嘴一笑：看來，很快就有人去給ARM收尸了。
就在這時，一聲刺耳的報警聲在大廳炸響，所有人為之一驚！
連一直鎮定得猶如一尊石佛的劉建國，也變了變臉色！
“不好，輻射量突然飆升！”紀英豪提高聲調。
超過550Sv/h的輻射量觸發了系統報警，倒計時急轉直下，如血槽一般掉到了只剩六分二十秒，宣判了黑龍最后所剩無幾的生命。
與此同時，黑龍傳輸回的圖像開始出現持續的抖動、斷續，圖像模糊不清，說明傳感器已經出現損傷。
而監控黑龍“身體”狀態的屏幕上，各個部位的模塊早已由綠變紅，有的部位甚至已經變成深紅色。
蕭望穹看到屏幕旁的圖示，深紅過后便是灰色，而灰色則代表部件完全損耗。
“輻射為什么突然驟升？”劉建國問道。
“黑龍繞過前面的大石塊后，輻射驟變。”紀英豪答道。
“那不是石塊，而是從頂部安全殼上跌落的破碎的防護罩部件。它本身就具有強大的防輻射功能！”次長解釋道。
“難怪輻射驟升！黑龍已經完全暴露在強輻射環境中了。別著急，距離碎片還有多遠。”劉建國恢復了鎮定。
“兩米。”李向前答道。
“全速前進！”
劉建國下達命令后，李向前早已從斷續的圖像中看清，前方一片坦途，于是迅速切回手動控制模式，推下控制桿。
五秒后，黑龍站在了一塊深黑色、直徑大約1厘米左右的碎“玻璃”前面。
那塊“玻璃”在黑龍的強光照射下，泛起金屬光澤，閃爍著來自深淵地獄的詭異光芒。
那便是燃料碎片！
“640Sv/h，黑龍只有1分鐘時間！”
明明生死一線，紀英豪的聲線卻忽然穩定得如同一條毫無起伏的直線。
蕭望穹緊張地看向監測黑龍生命狀態的屏幕，所有部件已變成深紅，方位傳感器率先變成死一般的灰色，它已經不能自主判明方位，只能靠人工干預。
一分鐘！
只剩一分鐘。
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黑龍已經不可能把這塊輻射劑量640Sv/h的燃料碎片帶回來了。
你不可能指望一個瀕死者一邊吞下海量劇毒，一邊逃出升天。
屏幕上的死灰正在快速蔓延，蕭望穹不忍再看這殘酷的畫面。
他扭過頭，看見孫乾眼中似有火光，陸天舒嘴里似有經書，水產廳次長一臉的悲痛，能源大臣冷漠依舊。
“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對！”蕭望穹忽然發現了某種難以覺察的異樣。
就在這時，蕭望穹聽到劉建國冷靜下令：“老李，專心操縱左臂；我來負責操縱右臂！這次可是毫米級的微操，一定要集中精力！配合過那么多次，就看這次了。”
蕭望穹連忙扭頭，看見劉建國已經奔到操縱臺前，右手緊緊握住了操縱桿。
“你打麻將非不讓我們看牌，必須用手指準確摸出牌面，不就是為了這一刻？”李向前的手也緊緊握住另一個操作桿。
“你們那笨拙粗糙的手感不練能行？！別說話，開始啟動！”劉建國說完，眼睛緊盯實時畫面。
蕭望穹聞言一驚：原來這些老頭兒打牌，不只是賭博，還為了這最后一搏！
蕭望穹肅然起敬。
只見黑龍伸出了兩條機械臂。
僅剩50秒，兩條機械臂各自凌空對準了“玻璃”的一側。
40秒，兩條機械臂同時使出“一指禪”，兩個指尖迅速觸及“玻璃”對側，準確無誤地抵住重心分布線的兩側。
“受力均勻！平衡度沒問題！”紀英豪大聲報告。
30秒，兩條機械臂步調一致，夾住“玻璃”舉過黑龍頭頂。
此時，指揮大廳的空氣似已凝固，沒有一絲流動，更沒有一點多余的聲音。
燃料碎片已經被黑龍高舉頭頂，以勝利者的姿勢。
但蕭望穹他們的心，卻已墜入谷底，以失敗者的頹勢。
“雖死猶榮！”蕭望穹的心里忽然掠過這樣一個悲壯的詞語。
看著黑龍，他仿佛看到了沙場上百戰而死的將軍。
所有人的心跳，已經和黑龍頻率一致，緩緩地準備迎接最后的停止。
除了四個老人！
他們竟滿臉紅光，如回光返照。
“打開屏蔽匣！”黃明月興奮地大吼，猛地拍下控制臺上一個綠色的按鈕。
畫面上，黑龍的背部竟突然裂開一條寬僅5厘米的縫！
20秒，兩條機械臂同時緩緩下移，將夾住的“玻璃”對準那條裂縫口。
10秒，“玻璃”被準確地放入裂口，機械臂收回，變作行進狀態。
0秒，裂口合攏。
“輻射量降至80Sv/h，黑龍全身30%的部件完全損毀！”黃明月報告道。
“履帶式行進裝置呢？”劉建國急切地追問道。
這是蕭望穹第一次見劉建國著急。
黃明月笑了笑：“基本正常！這老胳膊老腿應該能全身而退！”
歡呼聲！
四個老頭兒的。
除了四個老頭兒，其他人似乎還在夢魘之中，滿眼驚訝、一臉呆滯，心里只有一個魔鬼：這特么是什么鬼？！
黑龍肚子里藏著什么玩意兒，還能收服魔鬼？！
在機械領域強如孫乾，此時也生出無限感慨：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眼前這四個老人的歲數加起來剛剛250，這哪是什么歲數，明明就是嘲笑眾人的抽象的行為藝術！
“劉老，這是什么隱藏技能？”孫乾還是從夢幻的場景中抽離出來，呼吸急促地問道。
劉建國瞥了兩個R國人，見他們依然目瞪口呆，大腦還在宕機中，這才輕聲解釋道：“黑龍體內，藏著一個鎢合金的屏蔽匣，可以屏蔽600Sv/h左右核輻射，減少對自身的損毀。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在體內裝了一個微型安全殼。”
“奇思妙想！奇思妙想啊！”孫乾瞬間激動起來。
他還想繼續追問，劉建國厭惡地揮揮手：“現在還不是慶祝勝利的時候，一邊兒待著去！”
孫乾連忙低下頭，退到一邊，生怕影響了四個老頭兒的發揮。
就在這時，蕭望穹突然驚恐地大叫：“劉老當心！”
可是，一切都晚了。
蕭望穹這才突然明白，自己一直隱隱覺察到的異樣到底是什么！
能源大臣像瘋了一般，撞開劉建國，沖到了操縱臺前！